(2020年9月15日,云城)
那天晚上,十八岁的黎梁之几乎没怎么睡。
他摸黑翻出万能充电器,把电池卡上去,待到绿灯亮起窗外已是一片蝉鸣鸟叫了,他再次反反复复地按着那部白色诺基亚的电源键,按到拇指都酸了,屏幕却始终一片死寂,一直到失修久远的电池再次耗尽电量,他都没能再次和2008年的自己连接上。
他试着复刻那晚的一切:坐在床上那个相同的位置,用相同的姿势握着手机,掐着半夜时分对准了窗外光线的角度,就连打开手机的步骤他都依次进行,但仍然没有任何效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就像个秘密特工一样,把这破手机藏得严严实实,日日夜夜随身携带。关于那天的一切仿若一场梦,他开始渐渐怀疑那一幕到底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还是说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穿越之后精神压力太大、大脑替他编造出来的一场安慰。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表面上黎梁之似乎万事太平,穿着执勤服整日在市局里游荡,见人点头微笑,开会认真记笔记,从不迟到早退。偶尔有人夸“黎大最近气色不错”,他就点点头说“睡得早”,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实则每次有访客拜访一大队,黎梁之都木然着找出宋岩堂替他挡下,问就是大队长临时有个会议需要失陪一下。
这套动作熟练到只要有非禁毒一大队人员进入七楼,警报声就飞速响起。
这日,黎梁之刚从三楼会议室出来就遇见了靳俊华。这小子以前是他手底下的中队长,破案是把好手,就是嘴太碎。前几个月刚升了副大队长,从禁毒支队调到了十三楼的刑侦支队,但人还跟没调走似的,隔三差五就往七楼跑,蹭茶蹭咖啡蹭八卦,跟回娘家似的。
两人一起坐电梯上去,“十三楼?”黎梁之面无表情淡淡问道,他已经掌握了三十岁老黎的精华,少说话多做事,面无表情自然无懈可击。
“NONO,”这位副大队长摇着一根食指,跟在他身后从七楼电梯里拐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大队的办公区。
任慕夏正端着两杯奶茶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黎梁之进门立刻递过去一杯,吸管已经插好了:“黎大,喜茶新品,全糖——你的最爱。”她说完才看到黎梁之后头还跟着个人,愣了一下,“诶?靳大怎么也来了?完蛋,奶茶没你的份儿。”
靳俊华毫不见外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拿黎梁之手里那杯:“没事儿,黎大不爱喝这玩意儿,给我就行。”
话音未落,他亲眼看着黎梁之面色从容地举起那杯奶茶,低下头,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嚼边含混地评价了一句:“味道不错。”表情十分淡定,动作十分自然,仿佛他喝了三十年全糖奶茶。
任慕夏打了个响指:“老大,我发誓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奶茶会要全糖的人!三十岁的男人就是会吃!”
靳俊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不是——黎大你以前不是从不喝这玩意儿吗?你以前说这种糖水饮料不健康?”
黎梁之面不改色地又吸了一口,慢悠悠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人都是会变的。”
宋岩堂靠在工位上,一口气吸完自己杯里的柠檬水,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然后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小靳你不懂,三十岁的男人就是如此善变。今天爱喝奶茶,明天爱喝枸杞,你猜不透的。”
靳俊华一脸“这个世界怎么了”的表情,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任慕夏后来给他倒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决定不跟这群人计较。
几个人在会客厅里闲坐着,黎梁之专心致志地喝他的全糖奶茶,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三十岁的老黎以前不爱喝这玩意儿,这不比2008年满大街的植脂末奶茶好喝太多了,老黎到底有没有品位啊?
任慕夏和宋岩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的闲事,靳俊华则开启了单口相声模式,开始倒他在刑侦支队这几天从底下派出所递上来的各种奇葩警情。什么男子偷井盖掉进下水道报警求救了三个小时才被捞上来,什么老太太养了二十只猫把邻居逼得搬了家……一桩比一桩离谱,听得任慕夏笑得差点被奶茶呛到。
“不过说真的,除了这些奇葩事,还真有个邪门儿的。”靳俊华话锋一转,端着水杯的手没放下,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九月份这才刚过半,我们支队已经接了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了。”
任慕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除非寿终正寝,不然都叫非正常死亡,一个月三起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你们先听我说完。”靳俊华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这三个人,都不是普通人。第一个,郑明远,美院退休的老教授,搞水墨画的,在学界挺有名气;第二个,周鼎成,鼎成地产的老总,身家过亿的那种;今天上午是第三个——严修,隔壁大学的金融系教授。”
宋岩堂挑了挑眉:“哦,我好像听你们黄大提起过一嘴,说前两个都是猝死?”
“没错,所以才奇怪啊。”靳俊华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三个人,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全都是在睡梦中走的。第一例家属连尸检都不想做,说老教授年纪大了,不想折腾。第二例家属同意尸检了,法医那边解剖之后没找到明确死因,心梗指征也不典型,就常规送检了,最后只能往心源性猝死靠。今天这位严教授,有轻微心脏病史,家属也是直接要求结案。”
黎梁之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才开口问了一句:“都做毒筛了吗?”
靳俊华看着黎梁之认真地点了点头:“法医发现第一例死者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这明显是缺氧导致的死亡,虽没有做尸检但提取了血液做了毒筛,剩余两例血检也无任何异常。”靳俊华摊了摊手,“所以说是邪门儿嘛,三个人的社会背景八竿子打不着,死因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任慕夏咬着吸管想了想:“可能就是巧吧。心源性猝死本来就在中老年群体里高发,三个人都赶上同一段时间了呗。”
“嗯,也是。”靳俊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家属都签字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说了句“上楼了,回头聊”,就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会客厅。
几人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刚才的话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荡了几圈,慢慢也就散了。
(2008年9月15日,华城)
开学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黎梁之和陆鸣川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寝室四人群里几个人还是插科打诨,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黎梁之发现,他和陆鸣川不再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刻了。
陆鸣川依旧参与寝室活动,聚餐、打球、通宵打游戏,一样不落。但只要不是群体活动,他就不会单独叫上黎梁之。倒算不上刻意回避,只是自然而然地把黎梁之从“优先项”降级成了“顺路就一起”。聊天记录翻出来:“嗯”“好”“等一下”,几乎成了专属三件套,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黎梁之的心脏就那么紧巴巴地缩着,但他没有抚平的勇气。他不是不懂要说些什么,也知道陆鸣川想要些什么,但他给不出任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来自十二年后,你会在二十四岁那年死在云城?"
所以他沉默着,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拖到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痕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指节那么宽。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样吧,这回完全改写历史看看又能得到怎样的结果。
宋岩堂和林游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
以前做寝室作业都是黎梁之和陆鸣川一组,现在变成了林游和陆鸣川,宋岩堂和黎梁之。林游私底下拽住宋岩堂:“这俩人咋回事?分手了?”
宋岩堂一个白眼翻上天:“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好吗!”
林游挠了挠脑袋:“不应该啊,晚会那天他不是就要表白了吗?不还被叔叔阿姨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宋岩堂皱着眉头,这事他想了好几天了,“反正一直没表白,然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私下找黎梁之谈了一次。
“你跟鸣川到底怎么了?这都多久了,你俩连话都不说了?”
黎梁之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有机化学》,闻言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说话了啊,今天早上不还跟你一块儿吃的早饭。”
“那叫说话?”宋岩堂从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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