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21日,云城)
黎梁之先把省厅刚发过来的报告投到屏幕上。严修的血样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血液中检出含阿片类合成物,母体和代谢物的含量都很高。之前送检的静艺斋百合样品和严修生前参加活动的会场百合样品,全部阴性。那两批花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
按照那个女生的描述,她在严修卧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躺下之后明显感觉到身体发沉、头昏,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严修在当天晚上说了一句话——“我带了样好东西”。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但他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不是放在车上或别的地方,说明那束花本身就是“好东西”的一部分。
黎梁之没有在会议上提“新型衍生物”这个说法,他也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陈述了他们昨天去取证的过程,遇到了两拨人——两个嫌疑人,以及栾云涧。
说到栾云涧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吃过人家送的早茶,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任慕夏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死嘴,让你乱吃。她甚至想提一句“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来打破沉默——虽然栾云涧没有抢夺证物,但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本身就说不通。但话到嘴边,她换了个问题:“老大,Fentanyl类的东西,按理说不会挥发吧。就算它真的附着在百合上,空调滤网也几乎不可能截获什么有效物质——那我们岂不是白取一趟?”
许钧紧跟着补了另一个疑问:“还有,栾云涧去别墅做什么?他不算嫌疑人,但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
黎梁之点了点头:“嫌疑人目的明确,栾云涧待定。”他顿了一下,看向任慕夏,“会后你拟一份传唤书。”任慕夏讪讪地点了点头。
黎梁之接着说:“栾云涧送我来市局的路上,提了一句——可以去查空调滤网。”他神态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做任何修饰,“正常情况下Fentanyl确实不会挥发。但如果它在空调滤网里出现,我们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它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首先排除营养液,Fentanyl是大分子不可能通过根茎输送。”
许钧和任慕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接话。一个网安,一个情报,化学不是他们的专业领域。
叶舒清先开口了:“如果是喷涂——将Fentanyl溶于水,喷洒在百合表面,水干之后会在花瓣上形成一层结晶。但这种形态无法被呼吸吸入,只能通过直接接触摄取。如果严修真的是通过接触摄入的,那他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且按照女孩的口述,她是躺下之后才慢慢感到发沉,不是碰了花立刻就起效,接触摄取的起效时差对不上。”
宋岩堂接道:“也许不是溶液。Fentanyl在常温下是固体粉末。如果直接洒在花瓣表面,严修拿花的时候手上沾到粉末,再揉眼睛或者吃东西,也能摄入。女孩接触时间短、剂量少,只是发晕;严修整夜待在那间密闭卧室里,剂量累积够了,也解释得通。”
叶舒清摇了摇头:“粉末直接洒在花瓣上,严修的手确实可能沾到。但这种操作方式太粗放了,不符合我们对这批新型Fentanyl衍生物背后团队的判断——而且如果只是粉末接触,严修根本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更隐蔽的方式携带。他选择用百合作为载体,说明百合本身在摄入过程中起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
黎梁之接过了话:“所以可以排除两种可能:一,溶于水喷洒,水干后形成结晶,无法被呼吸摄入;二,直接铺粉末,起效路径和时差都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推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能独立推演的范围。他恶补的理论知识还没覆盖到这种量级的毒理机制,脑子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宋岩堂也是目光紧锁,没有头绪。
叶舒清却反应过来了。
“气溶胶。”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组织语言:“Fentanyl衍生物被某种载体包裹,以固体微粒的形态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比如五恒系统下的密闭卧室,胶囊缓慢破裂,释放出可吸入的微粒,形成持续的低浓度气溶胶。严修整夜暴露,持续吸入,呼吸被逐步抑制,直到停止。女孩在场的时间短,暴露剂量低,所以只有头晕和发沉的感觉,离开环境后代谢掉了。”
任慕夏睁大了眼睛:“毒贩集团真有这种手段?这也太玄乎了吧……”
叶舒清淡淡回了一句:“能做得出新物质的团队,不会是小作坊。”
宋岩堂补了一句:“小作坊也吸引不到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客户。”
黎梁之没有接他们的讨论,而是把话题带回了下一步的安排:“省厅出正式报告至少还需要三个工作日——就算是加急也得等,这三天我们不能干坐。”
他看向任慕夏:“你去查这四名死者——严修、周鼎成、郑明远,还有那个MCN的张铭杰——查他们的社会身份、日常接触的人、社交圈层,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我们目前还没发现的重叠点。”
任慕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许钧,”他转向另一边,“你去查他们四个人的个人账号——社交平台、通讯记录、线上活动轨迹。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组织、群组、或者任何形式的线上接触通道。任何目前看起来不重要的细节,都记下来。”
许钧点了点头:“明白。”
“宋岩堂和我去倒查百合的来路和去向,目前已知云城附近临佳县有个‘漫心花田’种植‘含翠’,然后咱们一层一层往下捋。”
宋岩堂点了一下头。
黎梁之最后看向叶舒清:“叶教,省厅那边的检验进度麻烦您盯着。有任何结果,第一时间同步。”
叶舒清点了点头。
黎梁之说完,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还有——提审栾云涧和刁霖。”
任慕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是了——刁霖,那个派对上的开头。他们怎么能把这个人给忘了。
叶舒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大家先休息一下,下午再行动。”
宋岩堂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黎梁之胳膊上新换的纱布,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去宿舍睡一觉。”
刚躺倒在宿舍床上,意识就断了线。
奈何那部诺基亚N95的光芒实在刺目,穿透眼皮,直直扎进脑子里。老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一迭声地砸过来——“喂?喂?小黎?能听到吗?”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黎?”
“哥。”十八岁的黎梁之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道尽了疲惫。
三十岁的黎梁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前他自己从专案会上下来、从讯问室里出来、从现场回到局里,开口跟宋岩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他现在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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