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7日,华城)
黎梁之挂了电话躺回床上,闭眼不到十分钟又睁开了。摸出枕边的诺基亚看了一眼时间——离跑操还有三十分钟,干脆不睡了。他放轻动作去走廊洗漱,水龙头拧到最小,怕吵醒隔壁室友。洗完之后没回宿舍,一个人又去了阳台。
九月底的晨风已经带了凉意,刚用水擦过的额头被吹得发紧。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西边还挂着一弯浅月,几颗残星缀在两者之间。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感慨。对三十岁的人来说,晚睡早起早已成了习惯。那副被工作磨糙的身体扛得住压力,熬夜办案是家常便饭,精神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熬越亢奋。如今穿回十八岁,过上规律的日子,不用办案,按部就班地跑操、上课、训练,反倒把身子练得结实了。一个多月,个子又蹿了两公分,肌肉线条也显了出来。要是现在再让他和阿让打一场,他大概能赢得更快。
他这边除了感情线一团乱麻,其余都还算顺利。可小黎那边,麻烦接踵而来。心理上被强行跨越了十二年,那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担子,哪里是那么好挑的?身体还没形成记忆,就要被迫投入一场又一场战斗。更要紧的是情绪的大起大落,光是分辨栾云涧到底是不是陆鸣川,就耗尽了心力,短短一个月病了两场。
黎梁之心里有些落寞。那也是自己,是曾经的自己。但他清楚,那是两个个体——他左右不了小黎的意志,小黎也决定不了他的看法。
再想想自己真正的十八岁,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都很快乐,跟着陆鸣川、跟着宋岩堂混日子,父母溺爱,老师偏爱,从没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以为这辈子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哪曾想过陆鸣川会去当卧底?更不会想到,自己还能重返十八岁。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陆鸣川”三个字在来回闪烁。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走去。
(2020年9月28日,云城)
早上八点,云隐相关人员笔录基本已经结束。除了栾云涧还在候问室,其余人已陆续离开。他们没有找到栾云涧所说的那名前台接待,连工作人员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混进来过一个新面孔。云隐又大又空,员工没几个,角落里多一个穿旗袍的陌生人,没人认得出来也不算奇怪。中午时段本就没有多少客户,而邓师兄名下的客户,更是一个都不在。
栾云涧被带出来,对着云隐全部员工辨认了两次,始终没找到那个穿旗袍的前台。宋岩堂他们这才确认,那人恐怕真是外来者——甚至监控,也极有可能是那人动的手脚。
刑科所法医做了初步尸检。根据尸僵形成程度、胃内容物消化情况及现场室温的综合判断,邓师兄的死亡时间约在当日上午十二时至下午一时之间。栾云涧于下午两点经过离云隐最近的道路卡口,最早也要两点十分才能进入云隐,时间上不存在作案窗口。结合律师提交的邓师兄主动邀约短信,公安机关决定先行解除栾云涧的传唤。正式死因报告则需等待一周左右。
栾云涧于早上十点离开办案中心。
走出大门的时候,宋岩堂正靠在栏杆上抽烟,脚边堆了一堆烟头,没人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两个人隔着几步台阶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别墅那天太匆忙,云隐走廊上又是那样的场景,真正算起来,两个人唯一一次好好说话,竟是今年四月黎梁之带着一大队第一次去元序走访的时候。
“你——”宋岩堂掐灭最后一根烟,丢在地上碾了碾,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栾云涧朝他走了几步:“宋大,还有烟吗?”
宋岩堂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栾云涧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微微低下头凑近他。宋岩堂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到底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了。
栾云涧吸了三口,才再次开口:“那个前台穿着旗袍,未必就是女人。可以调取附近三公里以内的全部监控。”
宋岩堂没接话,脸色比刚才见到他时好了一些。
栾云涧吐出一个烟圈,笑了一下:“我们宋大可是办案专家,一个嫌疑人在这儿指手画脚,倒是有些冒昧了。”
宋岩堂神色难辨。他忽然想起大一暑假那年铁三角办的第一个案子——连枝夸黎梁之“天生的办案专家”,学校公开表彰他们三个,“见义勇为”的证书和奖励一个没少。那时候他以为成为办案专家是一生的梦想,此刻想起来却有些讽刺。比起黎梁之的含蓄,他向来有话就说。但此刻面对栾云涧,他难得沉默了。因为他根本不敢把“你是不是陆鸣川”这句话问出口——就算面前这个人承认了,他们三个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栾总早点回去休息吧,”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如果有需要,还会继续请你协助。另外麻烦最近待在云城,不要随意离开。”
栾云涧丢下烟头学着他的样子碾了碾:“能帮上宋大专家,荣幸至极。”
宋岩堂点了点头,该见的人他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他转身往大厅走去。
“宋大。”栾云涧在身后叫住他,“要是不忙的话,麻烦看一眼梁——”那个字已经出了口,在空气中悬了半拍。然后他停住,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惯常的平静,“麻烦看一下黎大吧。他手上的伤,应该还没处理。”
宋岩堂在原地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推门进了大厅。
栾云涧抬头望着办案中心楼层外悬挂的那颗庄重无比的警徽许久,直到眼睛因阳光的直射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他才慢慢转身往外走去。
黎梁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看了看洁白的绷带,脑子里一片混沌,自己是什么时候包扎的,完全没有印象。
带着疑问他出了宿舍楼,到七楼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人像幽灵一样对着电脑疯狂赶材料,看到他进来也只是随意点点头,又埋进了屏幕里。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讯问笔录,按涉案程度依次排好。黎梁之拿起最上面那份栾云涧的笔录,认真看了一遍。和他在现场听到的差不多,但直到把这些字读完,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下来。他把十几本笔录全部翻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栾云涧笔录里提到的那名前台接待,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午六点,下班时分,七楼反而热闹起来。
宋岩堂打着哈欠顶着一头鸡窝进了办公室。叶舒清倒是仍一身板正,甚至换了件干净的警服,只是眼下的乌青也出卖了他的疲乏。任慕夏一人整理了全部的笔录带着底下人补齐了所有手续,许钧跟着技侦和网安的同事把疗愈所所有电脑翻了个遍。
七点整,几个人收拾停当,重新聚在一起开会。
宋岩堂先开口:“先整理一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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