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依遇险的事情,张僧繇自然是不知道。
现在,张僧繇已经步入了应家的书房,被允许坐在书桌前面构思作品和使用文房四宝了。那扇朱异给的“龙纹屏风”底料,正放在书桌左侧的白瓷缸边,光线顺着抹银色的屏面透入,落在地面上,竟也别有美感,柔和流淌。
半晌过去,见翠心拿了食盒进来,张僧繇问:“你们二小姐呢?”
翠心一边把膳食从食盒里面拿出,一边道:“二小姐在绣室里面重拾针线,熟悉针法。她已经用过膳了。”
张僧繇道:“顾依依她心眼小,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容易走不出来,请你转告二小姐,就说,全是我不好,让她原谅了顾依依吧。”
“二小姐从不计较这些。”翠心道,“二小姐喜欢有才干的、能够为国办事和造福百姓的男子,她对你和顾依依之间的儿女情长没兴趣,你也是不必提。”
“可我放不下。”张僧繇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没法集中精力来作画。”
“张僧繇,你就这点出息吗?”翠心把食盒叠好,“凡事都顾及着私情,日后你还要如何面对真情?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真情吗?”
“我——”张僧繇十指紧扣,“不知道。”
“真情可不是什么亏欠或是弥补,你不要觉得自己作为画馆先生的养子,为了答谢养育之恩,就非娶他的女儿不可,我可没有挑拨离间什么,被二小姐知道了,她要说我的。真情,就是你要问问自己的心,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说不上来。”张僧繇道,“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责任。”
“那你把眼下要紧的事儿视为‘担当’来做就好。”翠心道,“你说你画不出来,你总不会脑子里一点龙的样子都构思不出来吧?刺绣是比给龙上色要难上百倍的活儿,没有点韧性和耐力哪行呢?你打起精神来呀!”
“好,我打起精神来,专注手头事。”
“你先用膳吧。”翠心道,“吃过了以后,空的碗筷放回食盒里就好,过后会有人来取。”
“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我先走了。”
“姑娘慢走。”
张僧繇拆开了包裹着鸭肉饭的荷叶,香味扑鼻而来,这是有钱人家才吃得上的顶级美味,跟普通百姓家里的素肉拌饭不同的。
这份膳食,说是荷香鸭肉米饭卷,其实用料也不是纯鸭肉,而是带着脆皮的鸭肉切片。脆皮金黄带油,外酥里嫩,尝一口就忍不住下去第二口,美味的叫人欲罢不能。
膳后,张僧繇整个人精神一振,倒是能够集中精神来构思和勾勒龙纹的草稿了。
张僧繇自言自语:“自周天子起,龙的元素就跟皇帝紧密相连。礼制当中说,十二章纹象征帝德,海水江崖纹象征社稷永固,明黄色交织亮红色的丝线织成,象征着天子九五至尊的权威。”
“平日里我虽画龙,但画的全是横向的游龙,团龙我还是第一次画呢!”
张僧繇兴奋起来,就跟是自己打破了陈规,开创了新例一样,状态是焕然一新,他一蘸墨一提笔,就在空白画纸上画了个正圆形,再一次自语:
“我设计的龙纹,必须是正反两面都精彩才好。同样的,吴细罗的软丝下去,刺绣成品也要双面都出彩才好。”
“这里,映入眼帘处,要画一条居于主位的正龙;背面,要画另一条与之相呼应的行龙。然后是东西南北,分别画稍小的但同样重要的盘龙。两条主龙,四条侧龙,加上正面主龙体内镶嵌的三条升龙,一共是九条龙,天子是‘九五至尊’的理念,是万万不能有差池的。”
点好了每条龙的位置,张僧繇是豁然开朗。
张僧繇拿起已经有所布局的画纸,对着光亮处高举。
他喜欢这种透过光来观察“形”和“骨”的感觉:形虽未现,但心中可见;骨虽未立,但生象具具。
“像是祥云啊,蝙蝠啊,寿字啊,大可不必,周天子就是太重那些礼数了,才显得有龙在身,反而沉冗,周朝的屏风,就是龙纹过于厚重了,整体才显得美感不够,我一定要推陈出新,一改前貌。”
“天子应有十二重美德:英明、果决、爱民、高洁、忠孝、文采、应变、稳重、威望如日月星辰,三光照耀。可是,这《尚书》里面所言的十二章纹,仅仅浮于表面,仅仅用做装饰,不是反而掩饰了天子的内在,只叫臣民们称颂华表了吗?”
“我想,在我设计的团龙纹样里面,一定要免除了那些元素才好:山、火、粉米、藻、华虫、明月、金乌、玉沙、黼、黻。我是个务实的人,出自我手的‘张家龙’也必定是笃实之灵兽,龙威为上,陈杂莫须。”
回到书桌,放下画稿,张僧繇又道:
“不过,应家的书房真的养人,好像我坐在这里,用着这些笔墨纸砚,自身也被提升了一个层次一样。”
“我并不是标榜自己的画技要这些好东西才衬得上,而是画馆‘抱一堂’再好,里面所接触的画具毕竟有限,里面的人再多,也只是顾辉之顾先生的学生,不能给我带来广阔的眼界和人脉。”
张僧繇神采奕奕地一抬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抱负:
——成为引领时代画风和画心之人。
——成为官不在高,志气唯高之人。
*
张僧繇一看,才发现小姐应娉婷正站在书房的门外。
他快步上前,问她:“应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方才说的,对龙纹的见解,我都听见了。”应娉婷往里走,“我来了好一会儿了,就是想来看看你来我家正式作画后的第一日,有什么长进。”
应娉婷在画桌边停下,单手放在压着稿纸的镇纸上,道:
“张僧繇,你是个:披褐怀金,振藻运玉,能够穷乎己之经纬和画之精髓的人。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其实,我身边的人都不怎么看好我。”张僧繇道,“也不是说不看好,就是他们跟应小姐你不一样,他们不愿我出去闯荡,不信我有为官之才,不同意我去接触身份高门第高的人。”
“他们认为:张僧繇的名气只要在民间的画坛里打开了就好,不必真的出人头地到了去当官的地步。他们还觉得,张僧繇的画能够卖出好价钱就不错了,怎么能够妄想有朝一日如天子的眼,被皇宫藏纳呢?”
他看着她,走向她:“娉婷小姐,幸好有你懂我。”
“因为你与众不同呀。”应娉婷道,“换做别人,卷入了悬而未决的大案中,要么是屈打成招,要么是畏罪自尽,你却是选择了跑,我想,你那不是逃,而是一种极致的宣泄,对自己自幼学画至今的历程的宣泄。你,想要结束寻常如旧的生活,对不对?”
“娉婷小姐,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想做出改变?”应娉婷把话说全,“因为,我当场看过你在各处画的龙呀!我感受得出来,画龙之人,不会是想一辈子都靠画画为生的得过且过之辈。那个人,也就是张僧繇你,定是一个有着丰盈的进取心和远大的理想的不甘平庸之人,最重要的,是你的笔法和你的画作的张力,比起顾恺之和陆探微,已是渐有突破。”
张僧繇惊喜:“你都看出来了?”
应娉婷点头:“我的直觉很准的,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初遇,竟会是在那个雨夜。”
“但是,张僧繇你真的很了不起。”应娉婷道,“到了衙门以后,你没自怨自艾,没有长街谩骂,而是把什么都想清楚了,做出了——”
“做出了符合娉婷小姐你的用意之事:击鼓自首。”
“不。”应娉婷浅笑,“是做出了展开自己的人生的新篇章的决定。做决定这件事,谁也代替不了你,我赌了一把,我赌赢了,赢在你的选择。”
张僧繇觉得,跟应娉婷说话很愉快。
仿佛在旧时,跟顾依依之间的闲谈和闲聊都是在浪费时间,追根究底,还是在于应娉婷和顾依依二人的格局不同。
顾依依是温婉认命的小女子,对她而言,爱情就是生命的全部;
应娉婷是聪慧明理、见微知著的大户人家千金,她不会像顾依依那般情绪化和安认宿命。
张僧繇道:“娉婷小姐,你来看看我的‘团龙’构图吧?”
应娉婷说:“好。”就来到了书桌后面,观摩稿纸。
讨论期间,二人切磋琢磨,取长补短,倒也津津有味,不知日之将晚。
是夜,应娉婷带了张僧繇去绣房。
她没给他讲刺绣的功夫和要理,只是让他先挑丝线出来,把对应的颜色在“团龙”稿纸上做标记。
张僧繇知道应小姐的用心,也就不急于求成,而是深思熟虑过后,才格外用心地去找寻和做对比。
“我知道,比起瞎努力的事倍功半,之前准备的事半功倍更重要。”张僧繇的手中,缠绕着各种颜色的吴细罗软线。
“挑丝线可不简单,因为丝线在阳光下是一种神采,在灯光下又是另一种神采;在白天的室内是一种观感,在夜晚的宫宴之上又是另一种观感。”应娉婷轻抚吴细罗,“张僧繇,你要下足功夫去辨,不同日子,不同光景,分隔着来辨。”
“好,好,我都记下了。”
张僧繇把软线贴在心间。
他感触到的,是应娉婷话语的温度,也是她本人的温度。
“今晚,我陪你。”应娉婷正欲坐在他身边,一同挑入细罗。
“别。”张僧繇顾着她,“被你父亲知道了,要说要骂的。顾依依那边我已经解释不清了,我不想应大人那边你也百口莫辩。”
“你真打算一个人?”应娉婷问。
“嗯,我一个人。”张僧繇应道。
“那,我可真回房去了。”
“请娉婷小姐回房去吧。”
从眼前到门口,再从累丝架子到窗户边,张僧繇的目光没有从应娉婷身上离开过。
他又想起了顾依依在应家门口,等着他“回头是岸”的模样,对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要喜欢应娉婷的果决多一些。
娉婷小姐她……走,便是走,不留天边月,只留心中念。
——心中念,于我而言,何尝不是挥之不去的心中恋?
——相互之间留余地,比做作的欲擒故纵要好,顾依依你说是吗?
张僧繇回到凳子上坐下,又一次捂了捂自己的心。
*
且不说之前,顾依依回到画馆“抱一堂”以后,是如何向父亲顾辉之告状的。
就说半个月以后,玄圃之内,萧统和萧纶见到了四殿下萧绩。
善泉池边,丰泉亭内。
萧绩把一幅卷轴放在萧统和萧纶面前,道:“长兄,六弟,这是张僧繇绘制的‘团龙’初稿图样,我带来给你俩看看。”
萧统亲自解开来卷轴的系线,在石桌上面展开,图样未现,墨香先至。
等到画卷完全展开,萧统看见的是一幅没有着色的线稿,对比自己看见过的皇宫当中的龙纹,张僧繇的画风有明显的不同。若说旧时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画作,皆是笔迹周密,则张僧繇的龙却是有所“疏”,所省之笔具到,所成之象灵动。
越是认真看,越是往深处琢磨,萧统对这幅作品越是赞赏。
作为皇太子,自己平日里是被父皇允许穿带龙纹的袍服的。
但是龙的大小和数量都需要降级,天子十二旒、十二章、明黄衮冕,皇太子则是九旒、就章、明红色袍服。
在世人的观念里,天子穿的多是通体巨龙的龙袍,用的屏风也多是被整条龙填满的大气布局,唯有张僧繇不同,让自己打开了眼界:
原来龙,不一定是横着游动、惊腾出海面或是向上一飞冲天的;
龙亦能,团束在窠内,盘踞生威,浩浩传神,不动似动,去假存真的。
“妙,张僧繇的新笔法和新张力,妙不可言!”
萧统对此连连大赞。
“我爱简素,平日里不穿华服,不用金樽,亦是少叫宫中匠人缝制有龙纹的袍服送来。唯独是出席重要的祭祀仪式、朝堂面君、宴会礼例之际,才会按照礼数穿龙纹袍服。”
“我本以为,龙之所以为龙,就是因为它象征着天威,所以无论龙的意象被放在何处——龙袍、屏风、宫柱、屋檐、宫阙,都是游走之姿。如今我方悟得,盘龙和团龙,绘经张笔,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萧统又叫了两位弟弟凑近来看张僧繇的作品。
“四弟,六弟,你们看——”
“张僧繇的作品,整体周正饱满,正龙和侧龙皆是栩栩如生,如出祥云;再说这圆形的团窠之内,张僧繇一改周天子以来的庄重、厚实、暗沉布局,删繁就简,添亮增彩,笔走神秀,反而更显得‘团龙’主次分明,清晰可辨,可以彰显君威了。”
萧纶道:“长兄,虽说你与大臣朱异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朱异假传圣意从民间征集新奇龙纹刺绣,本就是大错。身为臣子,他怎可以擅自决定天子所用之物、和自寻龙纹图样来博取天子的欢心呢?”
萧统公正道:“按照道理,朱异的确不对。但是人各有所长,龙虽为天子专属,但天子毕竟不是绘龙、绣龙、制龙之人。朱异他也算是功过相抵,既能满足天子所好,又真的把民间高手张僧繇给发掘了出来。”
“朱异再这么下去,朝纲迟早是会出大乱子的。”萧纶道,“朱异算不得是忠臣,只是一个明哲保身、巧舌取宠的小人罢了。”
“六弟你想想看,父皇真的糊涂至此吗?真的对朱异的种种不法之行一概不知吗?我看未必。”
萧统指出,“父皇跟历朝历代的皇帝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好佛,供佛礼佛,耗资巨大,银钱无法悉数取自国库。朱异集权集财有道,他在皇产经营、税赋交易、卖官鬻爵三件事上,手段可谓是精细精致,抽出了一大笔钱来,满足父皇的个人爱好用度,这才是父皇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萧纶问:“那朱异的花言巧语和裁断言路的错行,父皇不跟他计较,长兄你也不跟他计较吗?长兄你跟父皇不一样,来日定会是一位比父皇更加贤明的君主。”
“朱异至少不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他文采斐然,又精通鲜卑语、吴语和汉话,朝廷有用的上他的地方。”萧统道,“现在朱异势力庞大,不是我列举出了他桩桩件件罪证,就能清了君侧和永绝后患的。”
“是啊,诛杀了朱异一人,朝中就再无佞臣了吗?不见得。”萧绩道,“长兄有长兄的考量,朱异他不是泾渭分明的忠臣或奸臣,而是一个在黑白当中带着些灰色的能臣,有能力,亦有能耐,正邪参半,是一把双刃剑。”
“三哥他不那么想,他斗朱异依旧斗的厉害。”萧纶道。
“三哥他过于重文士,尤其是在尊师这一点上,更是到了极致。”萧绩明白缘由,“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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