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四季与外界不同,现在外面许是天气晴朗,但宗内却是阴雨涔涔。
沈知芝踩着雨声走出了师傅的洞府,路过他的屋子时,她注意到屋里的灯还亮着,残烛摇曳,隐隐还会传出轻轻的咳声。
声音很轻,却令她振聋发聩。
她闭着眼,咬紧牙关,快步踏出了丹宗。雨水拍打在脸上,将她从自责,迷惘,痛苦的情绪中拉出,重新理清思绪。
宗内人都传贺明洲最是尊师重道,几乎日日都会进出长老的住处。所以沈知芝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剑宗长老的府邸。
剑宗与丹宗相邻,此刻宗内又暴雨如注,没什么弟子看守,这段时间恰好够她背着师傅和师姐偷偷地跑出去。
黑云滚滚,雨打竹叶,婆娑的竹影之中,沈知芝那把白色油纸伞就成了阴郁中的唯一一点新异,宛如狂风中仅存的一片孤叶,带着点飘零的碎。
雨雾之中,一个人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慢慢行近。
一开始离得远,沈知芝也没留意,只是把这人当成寻常前来拜访师傅的弟子。
走近一些,她便发现这人身形挺拔,姿态却散漫。
这人撑着把黑伞,穿了一身黑色劲衣,黑与黑相融之下,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了鼻子以下的部位。
沈知芝微微蹙眉,虽看不真切,却又觉得熟悉,毕竟整个宗内,那种独特的气质鲜少人有。
想到这,她手中的伞不由得握紧了几分,试探地看着这人走近。
一阵风吹过,裹挟着丹宗周围特有的松香,那人的伞不自觉抬高了两寸,露出那张容貌出众的脸。
真的是他。
沈知芝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何心情,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一句话。
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会朝着丹宗的方向走?
贺明洲似乎也很意外,居然会在去丹宗的路上遇到这个命悬一线的小草包。
迎上她那张有些惨白的脸,贺明洲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好巧啊,小师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说着,丹凤眼带着点冷淡的嘲讽,“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我好担心啊。”
这人语气淡漠,脸上也仍是一副再疏离不过的笑容,短短几个字还不忘嘲讽一下前两日沈知芝在树下逞能提出的名号。
明明他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一个。
沈知芝看着贺明洲这副样子,神色恹恹,心里只有四个字——冤家路窄。
“托贺师兄的福,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沈知芝有些阴阳怪气地反击,顺便更正他不合时宜的玩笑,“贺师兄还是别叫我师姐了,实在是折煞我了。”
雨中凛冽的寒气吹得人心口发慌,她脚步虚浮地停在贺明洲面前,强撑出一副坚毅的姿态,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贺明洲。
贺明洲冷笑一声,“小师妹身体还未康健,还是少淋雨为好。”
表面是在关心,实则是在通报,随即他便迈开步子,也不看沈知芝有没有跟上。
沈知芝自然不会退让,见贺明洲要走,立刻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小小的身板只到贺明洲的下巴颏,看得贺明洲不由地轻扬起眼尾。
“探望我只是个幌子吧,你是不是要找我师傅,虽然我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但我师傅已经歇下了,现在谁也不见。”
空气压得很低,雨丝密如根根银针砸在二人的伞上,紧接着,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天际,周围的一切瞬间染上了青紫色的亮光,映在沈知芝脸上,更添了几分惨白。
“哦,我明白了,”贺明洲声音轻飘飘地,带着几分玩味,“你找我有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明洲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期待,“你想说,那日我怎会知道你快死了。”
“或者……我能不能救你?”
少女果然怔了一瞬。
电光闪过,他在沈知芝脸上同时看见了好几种情绪,那副表情里有痛苦也有疑惑。还有一丝……希望?
他垂下眼帘,心里暗自发笑,她大概真的很怕死,才会把他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可惜她找错人了,他才懒得管别人的闲事。
碰到那黑衣人是她自己倒霉,他虽修无情道,却并无什么高尚的悲悯,更是不会介入她的因果。
看着沈知芝踌躇的样子,他只觉得讽刺。
八岁亲手了结了自己的血亲,九岁得到青云掌门的亲自栽培,十二岁便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剑宗天骄,十四岁便顺利修上了无情道。
宗内人人都那么喜欢夸耀和追捧,还总是有人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停赞誉,在他身上寄托无限希望。
那些人总说他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圣人,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善人。
实在惭愧啊。不必说蚂蚁,即使是面前少女的死活,他也一点都不关心。
“我倒是没指望你救我,”沈知芝的声音在雨中响起,拉回了贺明洲罪恶的怅惘。
“我只是想问问你,我还能活多久。”
她小声嘟囔,“要是没希望了,我就好好陪陪师傅,反正没什么值得他骄傲的,只能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多陪陪他了。
“哦——”
贺明洲似懂非懂。
许是因为从小便没得到过什么关爱,贺明洲不太能理解这种情感,这种替别人着想的心思他只在儿时短暂拥有过。
原本他也有过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可能因为那人是女孩,师傅怕他心思不正,虽然他那时年纪还小,师傅还是把他与那人的记忆抹除了。
他垂着眼帘,瞥见少女濡湿的肩头,如珠般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上,涟起阵阵杂音。
那女孩,是不是也像沈知芝这般大了。
难言的心思在心中流转,却又转瞬即逝。
“贺师兄?”沈知芝抬起一只手晃了晃,“你知道吗?”
又是一瞬闪电,她在贺明洲脸上窥见了同样的惨白,不知是不是错觉,贺明洲额上那朵暗纹好像也跟着闪了一下。
贺明洲终于淡淡应了一声。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少女,他忽然有些感慨。
她自己明明都是随风飘零的杂草,根茎随时会被拧断,可那生命只剩最后一瞬也要挂念其他人的的性格,真像一个在爱中诞生的孩子。
“不知道。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年。”
沈知芝脸上闪过一瞬失望,却还是用手轻轻拍着胸口,“还好还好,一个月也不短,一年……很长了!”
这反应倒是比他设想的要平静许多,没有了前两日威风凛凛的样子,倒有点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
贺明洲觉得神奇,开起了玩笑,“也有可能明天就会死,若是明天就死了,你怕吗?”
“怕有什么用,也没有恢复的法子。”沈知芝瞥了眼贺明洲,语气中带着几分无所谓。
她倒也不是全然不在意,天公作美给了她出门就碰见贺明洲的机会,她自然是不想放弃的。
可是这人不愿说,她就只能另辟蹊径。
于是她静静地往回走,眼神时不时留意一下身后的少年。
贺明洲看着沈知芝落寞的背影,总觉失了兴致。
一个卑劣的念头从心底升起,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两步便追上了沈知芝。
“那如果有法子呢?”
沈知芝看了他一眼,又一声不吭地把头转了回去。雨已经小了很多,她却把伞压得更低。
见沈知芝不应声,贺明洲也懒得再自讨没趣,瞥了一眼沈知芝,缓缓开口。
“你可知离魂草?”
伴随着几声腰间的铃响,沈知芝蓦地停在了原地,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离魂草?”
贺明洲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心底的恶欲却愈发顽劣。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天了,倒不如让她帮自己找找东西。
大不了,等她死了多给她寄点魂银。
沈知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迟疑,“真的?”
当然是假的。
离魂草是他苦苦寻找的一种草药,可助他短暂托离躯体,将神魂带去冥界。
他想去那里,见见他唯一的念想,那些惨死的至亲。
……
可这些沈知芝又怎会知晓,她只是对贺明洲的话自然是半信半疑。
对于她来说,贺明洲的线索,或许是救命的雪缕,却也可能是见血的篾丝。但无论如何,她也只能先握住贺明洲抛过来的这根线。
不知不觉天已放晴,二人收起伞,沈知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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