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圣彼得堡。
这是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暴风雪肆虐遍野,东正教堂的穹顶、运河的弧线,皆白茫茫一片。
涅瓦河像把严肃而锋利的弯刀,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一侧布满锈迹斑斑的管道和街巷,一侧镀满金黄优雅的宴会奢靡。
天还未亮,贵族还在酣睡,风雪再大,看门人和工人、学徒们也已开始起床铲雪,开始各自忙碌。
遍地白人中,即使被亚麻衬衣和粗呢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那清瘦的人影还是很显眼,雪将他白皙的手背灼出红痕,老板六点就要来,他必须在此之前,烧好滚烫的红茶。
茶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冒出白雾,细碎飘雪簌簌落在少年眼睫上,像覆了层寒霜,睫毛轻轻颤动,转瞬又被热气融化,混着寒意从脸颊流淌,顿时让他视线蒙上了层朦胧的雾。
唐仕在发呆,等水煮沸时,手指轻点木握柄,像是在描绘谁的样子。
连通的后院里,隔壁糖果店学徒站在门边偷懒,一起分享帕皮罗萨廉价烟草,戳戳身边伙伴,“萨沙,这家伙每天竟然还挺准时?”
“嗯哼。”
“我印象里中国来的臭鱼都是群狡诈、爱耍滑头的伪君子。天知道雅科夫先生为什么要招揽他,有他在,我每次都需要把钱包捂紧些,生怕丢了。”
仗着中国人听不懂俄语,糖果店学徒连声音都没压低声音。
同店的萨沙倒对这异乡人没意见:“他来了我活计轻松不少,这里毕竟是花园大街,雅科夫先生可能是想要更多的外国面孔彰显档次。”
“看高低档次,那也应该雇法国佬和大不列颠人啊。”
“唐仕会写字念书,找他的客人挺多,听说为进中国政府部门的考试,还上过很多年学。”
“哟,贵族老爷啊……”听到这,学徒眼底轻慢都收敛了,嘀咕道,“怎么沦落得这么远?难怪,和逃难到海参崴那些粗鄙的中国农人是不一样,我见过他脱下围巾和手套的皮肤,又细腻又白净。”
听伙伴用描绘女人的说辞来形容唐仕,萨沙古怪地看他几眼。
“唐!有客人……”
雅科夫老板在店内唤人,唐仕利索将热水灌进茶壶。
抽烟的俩学徒也连忙将帕皮罗萨掐灭,灰烬都用脚刨雪盖住,雅科夫先生一向不允许他们抽烟,据说会影响墨水纸张味道。
唐仕路过,满脸抱歉对萨沙说:“萨沙,时间来不及,能帮忙熄炭火吗??”他的咬字发音很奇怪,但声音很柔,尽力将每个单词都说清晰。
萨沙表示:“啊?行啊。”
糖果店学徒近距离才看清唐仕样貌,瓷白光滑、莹洁如玉,长翘睫毛还沾着雪,很像在贸易使馆橱窗里,摆放的高档娃娃。
人离开,他拳头当即锤在哥们儿胸口上,悔恨着无能狂怒:“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听得懂俄语!这下好了,诋毁的话他全听见了。”
萨沙揉着胸口,简直莫名其妙:“你有病啊!这不废话吗?都来干活儿了,怎么可能听不懂。”
万尼亚踢雪堆泄愤:“他肯定记恨我,烦死了。”
萨沙疑惑:“啊?你不是歧视中国臭鱼吗?”
“……”
唐仕将茶壶放在小圆桌上,那里摆着一套精致洁白的细瓷茶具,杯口环绕着圈鎏金,杯碟上绘制着复杂彩绘纹样,是雅科夫先生贵族老顾客送他的礼物,他非常爱惜。
轻点杯盖,唐仕盛出茶水,虽身着素衣,但整个人文雅秀气,和普遍酗酒偷窃的俄国底层男人相比,确实气质上就有很大不同。
雅科夫先生是个体型微胖的精明商人,马甲上细金属链条扣着片眼镜,他连声催促:“贵客来了,先去照顾客人。”
“好的。”
走回柜台,唐仕隔着玻璃窗遥遥看见来人,不免有些小欣喜。
原来是那位先生啊,真好……
那位先生谦虚温柔、文雅成熟,修整高级的黑色西装,靴子擦得锃亮,据说是公务厅的调查员,对自己总是很多友好,并不像其他顾客,不是鄙夷,就总有意无意朝他揩油,唐仕很感恩自己得到这份工作,可唯一苦恼的就是这点。
‘叮铛——’
顾客进门,清亮地黄铜铃响起。
花园大街的店员通常不会去打扰顾客,唐仕的服务庄重克制,简单行了个轻微点头礼。
陌生国度里,周围俄国人戾气普遍都很重,可男人很礼貌,且这般浓烈俊朗的五官,他在唐家庄从未见过,让唐仕总想不自觉多瞧瞧。
在柜台假装翻码货单,唐仕眼睛总忍不住往男人的方位偷看,看他套着皮手套的手指从‘图林根’‘阿尔滕堡’墨水上一一划过,唐仕思维发散,心想:这位先生真的好喜欢用德国产的深蓝墨水。
发呆着,再度划到男人脸上……
!!!
却发现贵客正平静看向自己,吓得唐仕连忙垂下头,装作极为认真阅读码货本,书页被哗哗翻响,其实上面他大半都看不懂。
轻笑在头顶回荡,一沓象牙白的信签纸被皮手套推到他面前。
唐仕惶惶抬头,正好就撞进双湖蓝色眼眸里,像是冰川与海洋揉杂融化,上方弥漫着冬天的冷雾,飘渺、朦胧永远抓不住,却总情深无比。
“路德维希先生,您好。”
唐仕嗫嗫着礼貌问好,就套上白手套,为贵客打包商品。
店里的信笺纸都是高档货,注重挺括感,决不能卷起来,那样有失身份。所以唐仕先抽出张柔韧的薄纱棉纸松散包裹,再放进印有商店徽章的硬底纸盒。
在用蜡线打十字花捆时,他听见路德维希先生问:“你害怕我?”
唐仕慌忙抬头解释:“没有,不是的……”
路德维希:“连抬头看我都不敢,还说不怕?”
唐仕是不敢看那双漂亮眼睛,目光往下划,定格到他胸口佩戴绯红鲜花,现编了个借口:“您胸口的花很漂亮,我从未见过,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先生,请原谅我的不礼貌。”
绯红被摘下,“红玫瑰,第一次见?”
黑色皮手套下,两根修长手指捏着花茎缓缓旋转,荒糜感顿生。
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动作,却看得唐仕脸红心跳,大气都不敢喘。
他小声说:“我的老家中国有月季、蔷薇花,这枝像寒冰里沁出的艳色,我没见过红玫、玫……”陌生单词的咬字发音还是很艰难,唐仕轻声细语,很快吞没在喉咙里。
“红玫瑰。”
路德维希特地放慢语速重复,将花送到唐仕面前。
唐仕一怔,看向眼前瑰丽之物。
路德维希说:“俄语看来又有进步,作为奖励赠予你。”
贵族酷爱用鲜花装点体面,甚至是冬季的‘温室特权’,部分富豪为彰显身份,也会按租赁的方式,向花店按天数租赁花草装饰宴会厅。
一支红玫瑰绝对算极其珍贵的奢侈品,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就这样随手送给了他。
别人微笑赠送的心意,拒绝总是不礼貌。唐仕小心翼翼接过,压下小确幸:“谢谢您的夸赞,不过还有很多词汇我依旧不熟悉,我会继续努力。”
他似在害羞好奇,低头轻嗅着玫瑰香味,浓烈艳色衬托着脸庞莹白,让那双蓝眼睛微光闪烁,犹深流过渊,缓缓转移到被粗呢围巾缠绕的脖颈间,再等唐仕开心抬眼时,男人温柔依旧。
甚至关心他:“脸色不好,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摸摸冰凉脸颊,唐仕近几日醒来时,总觉得比睡前还疲惫,小脸也被连累得比较憔悴。于是他抿抿唇,小声说:“睡眠质量有一点点差,感谢您的关心。”
皮手套接过捆扎好的纸盒,眼眸饱含笑意:“休眠受到困扰,或许就该检查身边是否有恼人的虱子。唐,花很适合你,再见。”说罢,路德维希压压帽檐朝他礼貌作告别。
直至离开地铜铃摇晃,唐仕小脸苍白着,腮帮子微微鼓起,遮掩难过。
路德维希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唐仕也明白很多俄国人是歧视他的,可是路德维希先生是他见过最有礼节的绅士,难道也会嫌他脏吗?
被馈赠玫瑰的喜悦顷刻消散,唐仕委屈地想,自己不脏的。
虽然租住廉价公寓楼,房间陈旧狭窄,可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都会洗澡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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