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的动作果然很快,还不到半日功夫,天罗地网就已经从城里撒到了田间地头。乡里和工所,到处可见搜捕之人,有些是骆氏豪奴,还有不少是换了便服的县衙武吏。丰海四面要道均已设卡,不良人打着捕贼的旗号,严格盘查出入行人。
一时之间,县境内流言四起,人人自危,风里似乎都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抱玉庆幸决定做得及时,否则魏孝宽此刻必已身陷囹圄,只是眼下丰海县已如水桶般密不透风,想要往外送东西,着实要费些脑筋。
周泰尝试了两次,一次是教一个半大孩子假装去余杭访亲,还有一次是亲自出马,均被蛮横地拦了回去。
对方来势汹汹,似乎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里正们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商议过后,索性撂下运河工事,将四个乡的民夫都号召起来,轮流赶赴金平乡守卫薛县尉。
抱玉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只要魏孝宽还在外头,骆家一时半会就不敢再有什么出格之举,眼下最要紧的是看顾好魏家上下。自然,其中机宜暂时还不能与乡党明言,只能教民夫打起精神,严防骆氏等人借搜贼之名行祸害邻里之实。
这话刚传下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搜捕之人现身于村口,俱都执械持棍,杀气腾腾。
魏家所在的大槐树村一共才三十几户人家,搜捕的人就来了一百多个,几乎是村里人口的一半。
民夫们警惕地盯着他们,就见这些人翻找得格外仔细:灶房,柴垛,菜地,枯井,禽舍……就连各家房后的厕溷都没放过。
对方为了找人掘地三尺,可不知为何,看起来却有些漫无目的,既未特别留意魏宅,也没有盘问魏家老小,似乎还不知道魏孝宽就是他们要找之人。
这就有些蹊跷。
魏孝宽绝非不起眼的相貌,说一句令人过目不忘也不为过。事发时虽是黑夜,上方仍有依稀月光,离得又近,一共七个凶徒,不可能一个都没看清他的长相。
图画形貌,而后寻人,这并非难事;丰海县本就不大,按理说很快就能锚定魏家。
还没等抱玉琢磨明白其中的关窍,郑县令竟然亲自上场了——率领徐为、卢从玄和县衙若干同仁,亲切慰问大难不死的薛县尉。
卢从玄一马当先迈进屋来,一见抱玉的形容顿时就“呀”了一声,语气甚是惋惜:“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到了这步田地,这可不就是独行的害处?某早就提醒过元真,荒郊野外时有狼虫出没伤人,若是结伴而行,想来不至如此。”咧嘴而笑,一指门口,“郑明府挂怀得很,亲自来探望你了!”
郑业捧着肚子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与抱玉四目相对了片刻,倏地笑开:“元真这般肿眼看人,岂非是要将人都看扁了?”
同仁们都很捧场地笑了起来,抱玉也笑道:“岂敢!往日里观明府如菩萨,此时看更似夜叉,狰狞而威武,令人心神不安。”
同仁们赶紧止了笑,观摩郑明府的脸色。
郑业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来,手里捻得咯吱作响:“元真果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你放心,本官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匪徒就是插翅也难逃!若能及早自首,还可从轻发落,可若是愚顽之辈心存侥幸……哼!那就不是菩萨低眉,而是金刚怒目了!”
“啪”地一声,将佛珠摔到抱玉枕边。
抱玉斜瞥了眼包浆的佛珠,心里愈发纳罕:犯得着这么大的阵仗么,到底是不知魏孝宽还是假意不知,好教我放松警惕?嘴上只道:“那是自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公道自在人心。”
她不提自己被谁打伤,同仁们也不问她因何而伤,彼此说些不咸不淡的阴阳话。
骆六趁机带着人在刘宅四处翻找。
他找得比先前那伙人更细致,米桶要扎一刀,水缸要杵一棒,房梁要长扫帚捅一捅,屋瓦也要掀开了瞅一眼,提着棒子又要闯黄狗的窝。
黄狗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龀着尖牙挡在窝前,狺狺地咒他早日投胎;刘三宝将狗拉到一边,请他千万别客气,随便看。
骆六果真进了狗窝,在里头好一番寻找,一无所获。
“娘的,真是邪了!”
他悻悻地进了屋,冲着郑业摇了摇头。
郑业的菩萨面上闪过一丝气急败坏,阴沉地盯着抱玉。
“同衙为官,莫要将事做绝。”半晌后,郑业淡淡道,伸手抽出骆六身上的佩刀,抚摸着刀把,“把柄是什么东西?把柄的另外一头是刀。自身还没有多少斤两就妄图舞动一把大刀,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把柄,魏孝宽算是个大把柄么,还是另有所指?抱玉的目光落在“把柄”上,忽然心念一动。
“扶我起来。”
周泰刚要上前,抱玉将手一躲,冲着郑业:“郑县令,搭把手。”
郑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抱玉冲着旁边抬了抬下巴,郑业吸了口气,又往她后腰塞了个引囊。
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玉清清嗓子,龇牙一笑,突然戟指大骂:
“我可去你十八代烂祖宗的吧,绿毛老乌龟,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在你阿耶面前装腔作势!难怪土埋半截了还是个驴粪球样的县令,原是将一把糠糟岁数都活到了畜生身上!找不到是么?嘿嘿,凭你脖子上顶的尿脬脑袋,还真就是找不到!你瞪什么眼,怕了吧,恼羞成怒了吧,你也就这点能耐!你阿耶我是没多少斤两,浑身上下别无长物,富裕者唯有八斗高才!老乌龟,你羡慕么,羡慕的话阿耶就借你一斗——半斗壮阳,半斗壮胆——你要不要哇?”
室内静得可怕。
同仁们都听傻了,听得头脑发涨、发昏,到最后已经听不懂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只是听不懂字里的意思——薛县尉说得太快了,纵使眼斜嘴歪,脸上还敷着一层绿油油的糊糊,那两片嘴唇仍然快如连弩,“嗖嗖嗖”地向外连发,每一箭都稳准狠地射向郑明府的脸皮。
抱玉骂得口干舌燥,刘三宝适时递上大碗蔗浆,抱玉边喝边偷眼觑郑业:郑明府的菩萨脸裂开了一条条狰狞的缝隙,此刻看起来的确是像一只可怕的夜叉。
到底是什么把柄,竟能将他吊成这副模样,指着鼻子骂都能忍下……抱玉心里暗自打鼓,在他暴跳之前,抢先道:“莫怪抱玉出言不逊,明府既要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姿态!”
“你要什么?”郑菩萨果然很能忍。
“考课,”抱玉飞快地回答,“薛某秉公尽职,理应得上上考!”
郑业又盯起了她,似是在琢磨这话的真假。
卢从玄暗中扯了把郑业的衣袖,劝他答允,徐为亦悄悄点头。
抱玉眼风朝着卢某人和徐某人一扫,“至于其余庸材,理当得下下考,否则薛某心气难平!”
卢某人和徐某人双双大惊,一齐看向郑业:“明府不可!”
郑业脖子上的肥脂堆得犹如几层高的酥山,平日里很有几分岿然不动的气势,此刻却被底下的青筋顶得一鼓一鼓,似有崩塌之势。
如此这般鼓了许久,郑菩萨还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人在何处?交出来,考课自然不成问题。”
抱玉朗声笑道:“明府布下天罗地网,就连薛某本人都已经是你网中之物,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在下一介卑官,胸无大志,所求者唯有’公平’二字而已——还请明府高抬贵手,早日落墨钤印,什么时候将本县考状交付邮驿,什么时候就能见到想见之人!”
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出了潮汗,得郑业默许,终于伸出两根指头,指着周泰:“周书手,你随明府回去,亲眼看见考状付邮,拿上驿站的回执与我复命。”
周泰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指头上,心在胸腔里狂跳,叉手道:“诺。”
·
郑业亲自提笔给本县三位官人定考,钤印后交给二堂录事,教他拿给周泰看。
二堂录事再见老熟人周泰,脸色很不好看。
自打出了联名上牒请修运河一事,郑业就将印鉴收了回去,县司一应文书规程也一改从前的松懈散漫,恨不得事事都要向长官请示。
这么一来,录事手里的权柄大为缩水,肩头的事责激增,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他攒了一肚子怨气,不敢冲郑业发泄,又够不上薛县尉,好不容易逮着了周泰,自然要尽情地发泄个够。
周泰对这位老相识心存歉疚,任他将话说得如何难听,始终憨厚着一张本就憨厚的老脸,唯唯诺诺。
录事仍然没好气,一张张地抖落开考状:“这是薛县尉的,上上考;这是卢主簿和徐县丞的,下下考!郑明府的亲笔,印鉴齐全,周兄可看清楚了?”
又抽出一只书封,刷刷几笔,在上头写下收件地,“州府功曹,明白无误——周兄可看清楚了?”
说着便将考状往书函里塞,正欲封口,周泰一把抢过火漆和驿印:“慢着慢着,丛兄且慢!容周某誊录一份,否则回去没法交差。”
录事不愿再看他那张老脸,哼了一声,扭头顾自忙去。
周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誊好之后,手又摸上了驿印。
录事抬眼看过来,周泰讨好地冲他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火漆和麻绳:“不敢劳烦丛兄亲自动手,在下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