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远远看见的残败不堪的建筑，原是火焚过留下的废墟；几座黑色堆状物，也根本不是什么土堆，而是——
上百具尸首，堆积而成的死人山！
到处是黑色或灰褐色的焦化残块，分不清男女老少，有的被烧得没了人形，有的被融去四肢，只剩下残缺的上半身；有的尚可以辨认，裸露在外的皮肤血肉模糊。
而她脚下踩的，是不知哪具尸首上滚落下来的断臂。
……
“此处应是焚化场。”叶无声道，“这些人应是染了瘟疫，被不完全火化的结果。”
叶灼强忍着吐意，后退两步。
焚化场她不是没有见过，可像这种不知因什么原因烧了一半、放着便不管了的，属实是第一次见。
就要蹲下来捡香筒，一股握力从脚脖子传来。凉嗖嗖的感觉窜上天灵盖，激得她头皮发麻。
“鬼啊！”叶灼尖叫着跳起，胡乱抓住什么便攀了上去。
叶无声只觉得自己像棵会移动的树，任她在枝干上爬来爬去，生怕脚着地地一通乱踢。将她放下时连带下大簇枝叶，扯得他头皮生疼。
脚边传来声细弱的呻吟。
叶灼惊魂未定地咽了咽唾沫。睁开半只眼，视线缓缓下移。
趴在地上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更准确来说，那是个半死不活的人。
满是血污的手扯了扯她的衣摆，那人的左脸面目全非，右脸尚可辨识五官。袖子被烧出好几个洞，与皮肤粘连在一起。虽有微小差异，不难看出，和她是同一身青衫白衣。
“是太医署的医工！”叶灼惊呼，连忙迎了上去，“寮友，你怎么样？”
“有……有人想要我们的命。”那人急促喘着气，“我是第一批，第一批被派来的。他们不让我们走，他们想毁尸灭迹……”
叶灼当即将他扶起：“我先替你治伤，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你们快去，去栖云镇！”
“栖云镇？”
“这场瘟疫，根本就……不是天意……”那人说着，突然紧紧握住她手臂。半张脸惨白泛青，手背青筋暴起，似是到了最后时刻，说话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语毕，迎面倒了下去。
“寮友，你别吓我啊。”
叶灼一个劲晃他的肩膀，鼻子酸得几乎要哭出来。
“喂，你醒醒啊！”
“醒醒啊……寮友！！”
失焦的瞳孔映出焦灼的脸，像两个被挖空的大洞。
无论她如何呼喊，再不复半点生机。
“啪嗒。”什么东西自他腰间滑落，形状像是块令牌。
叶灼颤着手拾起，上刻有“常佑”二字。式样与她的出城令一般无二。
前往岐州义诊的医工，每位都配有出城令，也可作为证明身份的名牌使用。“常佑”，应是他的名字不错。
叶无声浅探鼻息，覆手阖上他的眼。“已经咽气了。”
“怎么会这样？”叶灼后退几步，一时难以接受，“师父，怎么会……”
“他应是从火堆里挣扎着爬出来，被活生生烧成这副模样。”叶无声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平展开来。“虽然一息尚存，可是似这般严重的伤势，若非靠自己强行撑着，绝无活命的可能。”
“照这么说……他是想等有人经过，把话交代完再走？”
叶无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携有瘟疫的尸体仍具有传染性，我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尽快将现场处理干净。”
“是，师父。”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叶灼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两人往焚化坑添置柴堆，合力将遗体以席裹好，置于其上。
桐油、火折子齐备，叶无声将点燃了的火把递给她，兀自后退了几步。
“呼啦——”数不尽身覆草席的遗体，湮没于熊熊烈焰之中。
大火绵延不尽，烧了两个时辰。
冷却中途，师徒二人守于外围，静默无言。为防止瘟疫扩散，往坑里坑外撒了一圈草木灰。
开始叶灼想，既然有常佑一个，那么这数座人山中，定也埋有其他医工的尸首。果不其然，在分拣过程中，又发现不少名惨死的医工。他们大多数混于普通百姓中，死状来得更为可怖狰狞。
然而一想到他们都是为治灾而牺牲，心间除了悲戚与敬意，再无其它。
按照江师兄的请求，她将骨灰分出来收进陶罐里。余下的就地掩埋，并为他们立了座简单的墓碑。时间紧迫，她能做的事，也就仅限于此了。
守在碑前，叶灼整理着思绪。
为什么九十名医工中，还留有幸存者？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会被丢入火场之中？
医工们的死，显然不是简单的瘟疫所致。
还有常佑最后说的那番话……“瘟疫不是天意”，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正思索着，一块饼子横在面前。
“饿了吧？”叶无声挽起袖子，将那饼子递近了些，坐到她身边。
“谢谢师父。”叶灼漫不经心道，闻到香气忽然顿了一顿。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饼子，全然下不去口。
那股气味……像极了焚化过程中刺鼻的、焦糊了的肉味。
想起死人山的惨烈景象，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立马将饼子塞回他手中，道：“师父您吃吧，我不饿。”
叶无声望了她一会儿，倒没多问什么。只是将它包好，默默收进怀里，又拿出个素馅的递给她。
“吃点吧。一会还要赶路，填填肚子也好。”
叶灼犹疑半晌，肚子先不争气地叫起来。终还是接过，“啊呜”一口咬下去。
“以后，像这样的情形有很多。”
对着眼前一片断垣残壁，叶无声意味深长地道，“这座村子，是被集中焚毁的。适才我到村子里扫视一周，房屋炭化的痕迹有些年头。墙上又积了这么厚的灰，应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看来灵溪村是荒废后成了焚化场。”叶灼边嚼边嗫嚅。
“可即便是荒废的村落，也不该挨家挨户都这般殆无孑遗。”
“师父的意思是……”
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正与他想的一样，“这里不久前，被洗劫过。”
“难道，是山匪杀了他们？”她久居岐州，也曾听闻这一带山匪横行。想了想又道：“不对，山匪劫掠民财，没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叶无声点头肯定，“如若常佑所言不假，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九十名医工未必都染了瘟疫。之所以无法离开岐州，是有人意图取他们性命。”
“可若想毁尸灭迹，尸体火化至一半，为何却被晾在这里呢？”
“或许……”
叶灼意识到什么，拍掌跳起：“或许，有两波人也说不定！”
叶无声淡然一笑，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火化不完全便有了解释——焚化尸体之人，很可能在尸体焚毁时受了山匪袭击，被迫中止。
“彼时我和师父抵达，碰巧撞见村口堆积如山的尸体。而常佑这个幸存者，可能恰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叶灼将事情脉络梳理一遍，有了些头绪。
只是有件事她想不明白，“那伙人身手如此了得，为何难敌一帮山匪呢？”
“人死于他们之手，焚化却未必是他们亲力亲为。很可能是凶手杀了人，或将人重伤以后，再以瘟疫为借口，借百姓之手毁尸灭迹。”
“可是师父，杀一帮手无寸铁的医工，他们图什么？”
“这就是官府要查的了。”叶无声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
“我会先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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