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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漳县旧痕

小说:

鸢信

作者:

崔京海

分类:

古典言情

第54章漳县旧痕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徐鸢娘只带了一只木匣,一柄新刀,三件换洗衣裳。木匣里装着风路图、羊皮全图、那半张河图、合拢的铜佩、铜牌、风扣铜钱。她把匣子在包袱里裹了三层,背在肩上,外头又罩了一件旧斗篷。斗篷是父亲留下的,领口磨得发白,可料子还结实。她系带子时,手指在领口那道旧磨痕上停了一瞬。这件斗篷,父亲进京那年穿过。如今她穿着它往南走,走的正是父亲当年走过的反方向。

裴照夜在院门口等着,牵了两匹马。陆停已经先一步去城门口等他们。天边刚泛一线灰白,巷子里的灯还没灭,几家早起的铺子刚掀开门板,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贴着墙根往上爬。徐鸢娘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老槐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替她送行。她把院门掩上,没有上锁。锁挂在门鼻上,却没有扣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想着,万一父亲哪天回来,推门就能进。

出城时,城门还没开。守门的老兵认得裴照夜的牌子,打了个哈欠,把侧门开了半扇。三匹马从门洞鱼贯而出,蹄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敲出一串闷响。道旁的槐树还挂着露水,叶子沉甸甸地垂着,马身擦过去时,甩下一串水珠。陆停走在最后,把三匹马的行囊又紧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每紧一道绳,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身后的城门。徐鸢娘没有问他看什么。她知道,这一走,京城的事就搁在后头了。

三人一路往南,过卢沟桥、良乡、涿州。官道两旁先是麦田,再是枣林,再往后便是荒草甸子。日头升起来时,把整条官道照得发白。路边的茶棚子一个接一个,棚下坐着歇脚的脚夫、赶车的把式、挎着包袱走亲戚的妇人。徐鸢娘在马上把那张河图又看了一遍。图上的刻痕从京城往南,一路铺到漳县。她用手指顺着刻痕走,走到漳县城外那条古堤处,刻痕忽然断了一下。断口处有一个极小的圈,旁边刻着两个字。

“决口。”

她低声念出来。父亲的风路图上也有过这个圈。当年徐青鸾凿开古堤试水,淹了下游的田。这个圈,就是她凿堤的位置。图上那道断痕,是徐鸢娘自己的笔法——父亲量风时,遇到断口就画断痕,表示此处有险。漳县祖祠的岩壁上,一定也留着同样的断痕。

中午歇脚时,三人在路边一间茶棚坐下。棚子用旧苇席搭的,四面透风。老板娘端来三碗粗茶,又端了一碟咸菜。徐鸢娘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有股陈年的涩味。她把碗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河图,铺在茶桌上。裴照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陆停坐在棚子外头,背对着他们,望着官道上来往的行人。棚子后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上挂满了青枣,还没熟。老板娘说今年雨水少,枣子结得比往年小。徐鸢娘听着,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漳县也产枣。每年秋后,父亲会买一包干枣回漳县,给她留一小袋。她吃枣时,父亲坐在一旁看,不说话,只看。现在想来,父亲看的是她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一点甜。

“到漳县还有两日。”裴照夜道,“到了之后,先找祖祠,还是先找小九?”

“先找祖祠。”徐鸢娘道,“小九会在渡口等我们。他比我熟漳县,可他不知道祖祠里的东西。祖祠的事,得我自己进去看。”

裴照夜点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棚外,一辆骡车从官道上过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车上坐着个裹蓝布头巾的老妇,怀里抱着一只鸡笼。鸡在笼里扑腾了两下,叫了一声。陆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走了三日,过邯郸时下了一场雨。三人歇在一间破驿站里,徐鸢娘把湿透的斗篷架在灶边烘。驿站不大,只有一间正屋两间耳房。屋顶漏了两处,雨点子顺着瓦缝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两个小坑。店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他们进来,先把正屋的灶点上了。柴是湿的,烧了半天才起来,烟比火大。徐鸢娘坐在灶边,把斗篷翻来覆去地烘。裴照夜坐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沈寄从京城加急送来的。

“周主事今晨提审,改了口。”裴照夜把信递过来,“他说铜料调令不是四次,是五次。第四次调往临清闸,第五次……没写去处。账上划的是‘暂存内库’。”

“暂存内库。”徐鸢娘拆开信看了一遍,“军器监的内库,不是随便能存的。有人替他签了字。”

“签字的人,姓韩,军器监少监。大理寺今晨已经把他请去问话。”

徐鸢娘把信折好,放在灶边烘着。雨点子打在驿站破窗上,噼噼啪啪的。她想起洪三舵主在牢里说的那句。接货码头有三处,临清闸最要紧。第五次调走的铜料,如果没去临清闸,那就是还留在京城。可京城里,能藏铜料的地方不多。除非,它根本没离开军器监。

“裴大人。”她道,“第五次铜料,查一查军器监内库近年所有进出记录。内库不是随便开的地方,每一次启封都要归档。韩少监签了字,档案里一定还有别的人。查出来,那个名字就是京城那条线真正的主子。”

裴照夜点头,把信收了。灶上的水开了,他倒了一碗递给徐鸢娘。徐鸢娘接过来,暖着手。驿站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檐水连成一条线,把门外的路遮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灰。陆停从耳房出来,站在檐下看雨,看了很久。

那一夜,雨没停。徐鸢娘躺在板床上,听着瓦缝里的雨声,睡不着。她想起父亲。父亲最后一次出门,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那时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只没编完的竹鸢。父亲走了三天,她就把那只竹鸢编完了。第四天,京城来人,说父亲出了事。她把那只竹鸢收进匣子里,一直没扔。那只匣子,就是今天背着的这只。

第二日雨势稍减,三人继续赶路。官道被雨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陷出一个个泥坑。路边的野草被雨打得伏在土上,叶尖挂着水珠。徐鸢娘把斗篷裹紧了,帽檐压到眉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裴照夜走在前头,替她挡着斜打过来的雨丝。陆停断后,把三匹马的缰绳系在一起,免得哪一匹滑进路边的沟里。

第四日傍晚,雨停了,三人到了漳县。

漳县是个小地方。城墙只有两人高,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夯土。城门洞里坐着几个卖菜的老妇,筐里搁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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