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收到沈嗣文来信的时候,正在伯明翰的工厂里调试一台新型蒸汽机。信是德文写的——沈嗣文的德文比拉丁文好,瓦特的德文比英文差一些,但勉强能看懂。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蒸汽船图,父亲问您试了没有。美因茨一切都好。您的分离式冷凝器专利,父亲说‘以器驭之,四个字,你做完了’。”
瓦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想起那个坐在美因茨工作室窗前的中国老人,想起那些发黄的图纸,想起那个画着轮桨的蒸汽船草图。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草图——沈嗣文留给他的那一张。纸已经磨毛了边,折痕处都快破了。他把草图铺在桌上,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看了很久。
“轮桨。汽机带动。可逆流而上。”
他叫来默多克。默多克是瓦特手下最得力的工程师,沉默寡言,但干活不要命。他看了那张草图,又听了瓦特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试试。”
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蒸汽机本身就很重,加上锅炉、冷凝器、煤和水,总重量有好几吨。要把这几吨东西装到船上,还要保证船不沉,还要保证轮桨能有效推进,还要保证在河里的航行距离能超过几百码——几百码,这是此前所有蒸汽船实验的最好成绩。一七七六年,法国贵族德·茹弗鲁瓦在索恩河上试了一艘蒸汽船,船动了,但只动了几百码。一七八三年,又试了一次,还是几百码。
几百码不够。莱茵河从美因茨到鹿特丹,有几百里。
瓦特没有时间亲自做这件事。他的精力都用在改良蒸汽机上,分离式冷凝器只是第一步,他还要解决往复运动转圆周运动的问题——用他自己的话说,“把蒸汽机的直线运动变成旋转运动,才能让它用在工厂里,而不是只在矿井里抽水”。所以他派默多克去。
默多克在伯明翰的运河边搭了一个简易船坞,开始造蒸汽船。船不大,二十多英尺长,木制船体,是默多克从船匠那里买的一艘旧驳船改的。船中间装了一台瓦特蒸汽机——不是最新型号,是最早的那批实验机,效率不如后来的高,但胜在小巧,能装得下。蒸汽机带动一组齿轮,齿轮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轮桨。轮桨装在船的两侧,像两只巨大的水轮。
这个设计,和沈念祖草图上画的一模一样。默多克第一次看到那张草图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瓦特印象深刻的话:“他在脑子里把这艘船造了一遍。”
默多克花了整整一个夏天来调试那艘船。起初,蒸汽机一开动,船就原地打转,哪也不去。默多克检查了三天,发现是两侧轮桨的转速不一致——左边的齿轮比右边的多了一个齿。换掉齿轮,船不转了,但也不往前走,只是在水里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鸭子。默多克又检查了三天,发现是轮桨叶片的角度不对。他把叶片角度从直角改成了倾斜,船终于动了。但只动了不到一百码,蒸汽机就熄火了。冷凝器堵了,水垢积得太厚,蒸汽排不出去。
默多克蹲在船尾,拿一根铁棍捅冷凝器,捅了半天,满手是油泥,脸被煤烟熏得黑漆漆的。他站起来,看着那条在运河里纹丝不动的船,忽然想起了高敬亭——那个在美因茨沈村的铁匠铺里、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从中国来的老人。他只听沈嗣文提起过,没有见过面。但沈嗣文说过一句话:“高敬亭说,打铁不能急。火候没到,铁不会软。火候到了,它自己就软了。”
默多克不知道高敬亭是谁,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没有急。他拆了冷凝器,重新设计,用沈念祖那张镗床图上标注的精度要求,加工了新的汽缸和活塞。他花了三个月,把整台蒸汽机拆了重装,每一根管路、每一个接头、每一个阀门都重新检查、重新调试。
深秋的时候,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船动了。它沿着伯明翰的运河缓慢地、但持续地向前行驶。速度不快,比步行还慢,但它没有停。它走过了第一座桥,走过了第二座桥,走过了第三座桥。默多克站在船尾,手扶着蒸汽机滚烫的护罩,看着岸上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向后掠去,心脏跳得比蒸汽机的活塞还快。
船走了差不多两里地,蒸汽机才因为燃料耗尽而停了下来。两里地,比几百码远得多。
默多克把那艘蒸汽船拖回船坞,当天晚上就给沈念祖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先生,船动了。轮桨,汽机带动,可逆流而上。”
沈念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
他把信看完,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工作室的窗前,看着莱茵河。河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逆流而上,船帆鼓满了北风,船头的纤夫拉着纤绳,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们的脚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只虫子同时在啃树叶。
沈念祖看着那些纤夫,看了很久。他想,也许再过几年,这条河上的船就不需要帆和纤夫了。也许再过几十年,海上的船也不需要的帆和纤夫了。也许再过一百年,整个世界都不需要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卷《海运图志》从书架上取下来。这是郑和下西洋的航海资料——罗盘、牵星术、船坞设计、船体结构。他翻到船体设计的那一页,看着那些线条,拿起笔,开始画。
他画了一艘新船。
比他之前画的蒸汽船更大,更稳,更适合远洋航行。船体中部装一台大功率蒸汽机,两侧装轮桨,船尾装一个辅助帆——以备蒸汽机故障时使用。他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船身需用铁骨木皮,铁骨防浪,木皮浮水。二者并用,既坚且浮。”
他画完了,把图纸放在桌上晾着。
那张图,在沈念祖的工作室里搁了很多年。没有人把它带走,没有人把它变成真实的船。瓦特太忙了,默多克在忙别的事,博尔顿的工厂在全力生产蒸汽机,布拉马的阀门订单排到了几年以后。沈嗣文想造,但他没有造船的经验,也没有那么多钱。
那张图纸一直搁着,直到沈嗣文的儿子——沈念祖的长孙——沈永年长大成人。
沈永年出生在沈念祖的工作室里。不是故意在那里生的,是沈嗣文的妻子——那是一个美因茨本地姑娘,叫玛格丽特——突然要生了,来不及上楼,就近躺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沈念祖当时正在画一张汽缸的图,听到玛格丽特的叫声,手一抖,在图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扔下笔,跑出去叫人。接生婆来了,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心跳得比蒸汽机还快。
一个时辰后,接生婆抱出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得震天响的男孩。沈嗣文接过来,抱在怀里。沈念祖忽然想起了沈嗣文出生的那一天。时间过得真快,自己有孙子了,儿子沈嗣文当父亲了。沈念祖把那孩子接过来,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张拼命哭的嘴,忽然笑了。
“永年。”他说,“沈永年。永续的永,年岁的年。永年。”
沈永年从小在图纸堆里长大。别的小孩在院子里追猫,他在工作室里翻爷爷的图纸。别的小孩在河里游泳,他蹲在岸边看船。别的小孩听睡前故事,他听爷爷讲蒸汽机。沈念祖把《物理小识》里关于气动之理的章节拆开,一页一页地讲给他听。讲得慢,不怕他听不懂,怕他听不进去。沈永年听得进去。他能坐在爷爷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一整个下午,眼睛盯着爷爷手里的图纸,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吃进肚子里去。
沈永年十几岁时,已经能画出像模像样的机械图了。他的线条比沈念祖的直,尺寸比沈念祖的准,标注比沈念祖的清楚。沈念祖看着他画的图,有时候会觉得这孩子天生就该干这行。不是因为他画得好,而是因为他画图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念祖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在瓦特的眼睛里见过,在默多克的眼睛里见过。那是一种“非做不可”的光。
沈永年二十岁那年,沈念祖把那张搁置多年的蒸汽船图纸从书架上取下来,交给他。
“这是很多年前画的。”沈念祖说,“一直没造。”
沈永年接过图纸,铺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我造。”
他没有立刻动工。他先去了一趟伯明翰,找到了默多克。默多克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手还是稳的。他见了沈永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长得像你爷爷。”
“我爷爷说,您造的蒸汽船,是全世界第一艘真正能在河上走的。”
默多克摇了摇头。“不是第一艘。第一艘是法国人造的。但法国人的船只走了几百码。我的船走了两里地。”
“我爷爷的图纸上画的那艘船,能走多远?”
默多克沉默了。
“你爷爷的图纸上画的船,”他说,“不是走多远的问题。是你想去哪里的问题。”
沈永年在伯明翰待了大半年,跟着默多克学习蒸汽机的制造和调试。默多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镗削汽缸,怎么磨阀座,怎么调飞轮平衡。沈永年学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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