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是蓝色的。
沈念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远山的蓝,不是青花瓷的蓝——是一种活的、流动的、有呼吸的蓝。浪头像一排排白色的牙齿,从远处滚过来,越滚越近,越滚越高,最后“哗”的一声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水雾。
海风很大,吹得沈念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岸边,把腋下那本世界地图打开,翻到地中海的那一页。书页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马士革往西,到地中海,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北,经过贝鲁特、推罗、西顿,然后——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然后要坐船。
他合上书,把书夹回腋下,转过身,走到顾元亨身边。顾元亨正在和一个船老大模样的人说话,连说带比划的,脸上全是汗。船老大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头上缠着白布,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条纹长衫,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篙,说话的时候嘴里露出几颗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顾元亨和他说了半天,终于谈妥了——六个人,两匹骆驼,从地中海北岸的一个小港口出发,坐船去威尼斯。船老大的船不大,但他说能装得下。顾元亨问他多少钱,船老大伸出三根手指。顾元亨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船老大又伸出两根。顾元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少钱?”沈念祖问。
“二十个银币。”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苦,“我身上只剩十五个了。”
沈念祖沉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钱的问题了。从北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路上花了不少,被人抢了不少,剩下的一直是顾元亨在管。他没有问过还剩多少,因为问了也没用——钱不会因为你问了就变多。但现在,钱快没了。
陆禾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递给顾元亨。高敬亭也把在伊斯法罕铁匠铺挣的钱拿了出来。顾青摸了摸兜,摸出几枚铜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知远翻遍了全身,只找到一枚磨得发黑的银币,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顾元亨把大家凑的钱数了数——十九个银币,外加一堆铜板。
还差一个。
沈念祖把腋下的世界地图放在地上,解开贴身背着的蓝布包袱,把十卷“最要紧”的书取出来。他翻了一遍,在最底下那卷《考工志》的夹页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币。
他爹留给他的。
沈存义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发了月钱,都会攒下一点。攒了二十三年,攒了一百多枚银币。出北京的时候,沈存义把银币缝在包裹的夹层里带出来。后来沈存义死了,沈念祖一路上花掉了大部分,买水,买干粮,买药——一枚一枚地花掉了,只剩下最后一枚,他一直舍不得花。
不是因为花掉了就没有了。是因为这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花掉了,他爹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捏着那枚银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银币递给了顾元亨。
“够了。”他说。
顾元亨接过银币,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念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把那枚银币和其他的银币铜板一起递给了船老大。
船老大接过银币,看了看上面的花纹,然后笑了起来。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明天天亮开船。”船老大用生硬的突厥话说。顾元亨翻译给大家听。
那天晚上,沈念祖在海边的一间小客栈里,把那十卷“最要紧”的书重新包好,背在背上。他又把那本世界地图翻了一遍,从北京那一页翻到莱茵河那一页,一页一页地看,用手指在地图上描着路线。大马士革,地中海,威尼斯,维也纳,然后沿着多瑙河往西,或者翻过阿尔卑斯山往北——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认路。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地名都是拉丁文和阿拉伯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只知道莱茵河在欧罗巴的西边,美因茨在莱茵河的中游,但他不知道从威尼斯怎么走到莱茵河。
他把地图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今晚不想了,明天上了船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念祖就起来了。
他把大福和小福从牲口棚牵出来,喂了水,喂了草料。然后把褡裢绑上大福的背,把行李绑上小福的背,把世界地图夹在腋下,把蓝布包袱背在背上。一切准备妥当,他牵着骆驼,走到海边。
船已经靠在码头上了。船不大,比沈念祖想象的要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丈长,一丈宽,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木桶,船舱低矮,人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就这?”顾青的声音拔高了。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顾元亨翻译:“他说,他的船能装二十个人,六个人加两头骆驼,小意思。”
顾青看了看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又看了看自己那匹比船还长的大福,脸上写满了不信。
但船老大确实把大福弄上船了。他用一块长长的木板搭在船舷上,让骆驼自己走上去。大福站在木板前面,四个蹄子钉在码头上,怎么都不肯走。沈念祖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像上次过底格里斯河那样。
“大福,你得上去。”他说。
大福看着他,大眼睛水汪汪的。
“上了船,很快就能到对岸。”沈念祖说,“到了对岸,就不用再走戈壁了。那边有草地,有新鲜的草料。”
大福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了一步。木板晃了一下,大福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但它站住了。它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稳稳当当地站到了甲板上。小福跟着它,也上去了。
沈念祖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海岸线在晨光中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远处的山丘上隐约能看到橄榄树的轮廓,再远一些——是大马士革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船开了。
沈念祖没有坐过船。他坐过的最大的水上交通工具,是北京城外运河上的渡船,那种船又宽又稳,坐在上面像坐在平地上。这艘船不一样——它一直在晃。不是大福过木板时那种猛地一歪的晃,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左左右右的晃,像躺在摇篮里。
沈念祖不习惯这种晃。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大福的身体,觉得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顾青比他更惨,船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趴在船舷上吐了个昏天黑地。陆禾坐在顾青旁边,给他递水,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让你吃那么多,让你吃那么多。”
赵知远倒是没事。他靠在船舱角落里,把那卷残破的《坤舆万国全图》摊在膝盖上,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翻。高敬亭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随身带的小铁锤,眼睛盯着船舱外面的海面,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元亨坐在沈念祖对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沈念祖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那是《滕王阁序》。沈念祖在顾元亨的包袱里见过那本书,薄薄的一册,纸页发黄,边角卷起,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在戈壁滩上,在葱岭雪中,在波斯的驿站里,顾元亨时不时就会翻开那本书,念上几句。沈念祖问他念的是什么,他说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叫王勃的人写的文章。
“写什么的?”沈念祖问。
“写一个很美的黄昏。”顾元亨说,“和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沈念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坐在船舱里,听着顾元亨低低的念诵声,忽然有点懂了。
故乡。回不去的故乡。
他的故乡在北京。但北京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北京是大清国的都城,城墙上插着鞑子的龙旗,街上走着剃了发的汉人,没有人记得大明,没有人记得那个在煤山上自缢的皇帝,没有人记得那些带着《永乐大典》残篇、像老鼠弃船一样逃出京城的人。
他的故乡已经不在了。但顾元亨还在念《滕王阁序》。陆禾还在想着开织坊。高敬亭还在攥着那把小铁锤。赵知远还在翻那卷残破的《坤舆万国全图》。他自己还在抱着那十卷“最要紧”的书。
故乡不在地上,在人身上。
沈念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听着顾元亨低低的念诵声,听着顾青时不时的干呕声,听着大福打瞌睡时发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首歌,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无比熟悉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沉沉地睡着了。
船在地中海上走了七天。
七天的海路,比沈念祖想象的要平静,也比他想得要漫长。白天,太阳晒在甲板上,晒得木板发烫,沈念祖坐在大福身边,把世界地图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已经不认路,但他开始认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拉丁文。他拿着汤若望的那封信,对照着地图上的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
“V……e……n……e……t……i……a……”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很慢,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Venetia.”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念祖抬起头,看见船老大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烟斗,正看着他手里的地图。船老大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点在地中海北岸的一个城市名字上。
“Venetia.”他重复了一遍,“威尼斯。我们的船,去这里。”
沈念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威尼斯。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船老大又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动,停在一个更大的城市名字上。“Roma.”他说,“罗马。”
然后继续往北。“Vienna.”他说,“维也纳。”
沈念祖的手指跟着船老大的手指移动着。威尼斯,罗马,维也纳,然后——船老大的手指停在了莱茵河上,沿着那条蓝色的线条,从上到下缓缓移动。
“Rhenus.”船老大说,吐出一口烟,“莱茵河。”
沈念祖把手指放在莱茵河的中游,找到了那个他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名字—— Mogontiacum。地图上用的是拉丁文,和他那封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美因茨。”他用中文念了一遍。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收起烟斗,转身走了。
沈念祖坐在甲板上,手放在地图上,指尖下是那条弯弯曲曲的、蓝色的莱茵河。从北京到西安,从西安到嘉峪关,从嘉峪关到哈密,从哈密到喀什,从喀什翻过葱岭到大宛,从大宛到伊斯法罕,从伊斯法罕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地中海,从地中海坐船到威尼斯——然后从威尼斯到维也纳,从维也纳到莱茵河,到美因茨。
他已经走完了地图上最长的那些线条。剩下的,是短的了。
他把地图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六天的时候,海上起风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吹得人昏昏欲睡的威风,而是一种狂暴的、咆哮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掀翻的大风。天从蓝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乌云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从天边铺过来,把太阳整个吞掉了。雨跟着风来了,不是下雨,是泼水。瓢泼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打在甲板上,打在船舱上,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
船开始剧烈地摇晃。不是之前那种左左右右的、有节奏的晃,而是一种疯狂的、没有规律的、像要把人从甲板上甩出去的晃。沈念祖紧紧地抓着大福身上的缰绳,浑身湿透了,牙齿在嘴里咯咯地打架。大福也慌了,四蹄在甲板上打滑,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顾青已经不吐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他趴在船舱里,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船舱的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陆禾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着船舱的柱子,嘴唇抿得发白,但一声没吭。
赵知远把那卷《坤舆万国全图》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高敬亭把那把小铁锤别在腰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船舷的栏杆,指节发白。顾元亨坐在船舱最里面,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动着——他在念《滕王阁序》,念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沈念祖听不清他在念什么。风声太大了,雨声太大了,浪声太大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鼓里,有人在外面使劲地敲,使劲地敲,敲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动。
船老大在甲板上喊叫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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