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的这出戏,唱到这儿,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外头廊道里,钟云霆和沈执渊在那儿僵着,话音隔着沉甸甸的楠木门传进来,早变了调。沈家丢出来的饵,钟家这几个人根本吃不住,也压不下。那些讥笑声,像是在空窑里撞出来的,听着热闹,内里早裂了缝。
钟温婷立在池子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水珠子顺着那道断掌纹往下淌。那道印记生得又深又狠,真像谁拿薄钢刀生生劈出来的,半点余地没留。她在那儿盯着瞧,脑子里晃过去的却是沈复那只冷白得没血色的手。
他想看这道命纹。
说白了,他是想在这一刀切的纹路里,把她的软肋从草台班子的博弈里像剥洋葱一样剥出来。
水汽慢慢沉了。钟温婷撑着石壁站起来,背脊上的水砸回池子里,哗啦一声,碎得不成样子。她没顾上穿衣裳,赤着脚往木架边走,踩在石板上的劲儿有点虚。指尖碰到那条干毛巾时,一团闷热的潮气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发胀。
她突然想起从前,曾也有那么一个人,为了她这种人折进红尘里,最后落个万事皆休。
楠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冷风夹着外头的湿意钻进来,把屋里的热度搅得稀碎。沈复就站在那道缝隙对过的雾里,人冷得像块刚凿出来的青石,没半点烟火气。
钟温婷把浴巾裹紧了。这时候就算把嗓子喊哑了,声音也只能在这满屋子的白烟里打转,压根儿落不到他心里去。他那个人,比石头还稳,也比石头还沉。
他就守在那儿,没表情,也不发话。
“叫得这么大声。”
沈复开了口。那调子压得极低,比在茶室那会儿听着还要钝,像是某种重物在粗糙的地毯上拖行。
“是怕外头的钟云霆听不见?”
他往前压了一步。
鞋底子撞在石板上,哒的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钟温婷脚跟一缩,后跟死死抵在池边的台阶上,退无可退。
“你疯了……”
她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磨得细碎。
“沈复,你大爷的,出去!出去——!”
那一刻,风在两人中间绕来绕去,冷得让人打颤。
钟温婷没挪步子,只是把湿透的指尖掐进掌心的断掌纹里。
她这么闹,无非是再往沈复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上溅点脏水。钟云霆在外面卖命,她在里面赔笑,这生意做得太窝囊。
她知道沈复这人清冷。
越是拉他下这浑浊的水,他那点高高在上的克制就碎得越快。她得让他疼,得让他觉得这笔买卖不仅亏本,还扎手。
池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
她看着他,心里明白,若是没人为她入世受这红尘苦,她就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沈复脚尖顿住,手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摘了眼镜。
“钟家没教过你,骂长辈是要领家法的?”他嗓音带了点哑,那是常年不说话、一旦开口便带着砂砾感的沉。
“钟温婷。你刚才在水里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是在找那道纹路,还是在找我?”
他看着她,一眼刺穿。她恨得真切,像没开刃的钝刀。沈复在心头滚过一遭,那股恨意极烈,烧得不掺半点算计。
沈复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这场景跟十年前书房里那个哭着要回家的小姑娘重叠了。那时候她才到他腰间那么高,一转眼,已经能在这儿咬着牙跟他叫板。
这汤池里的水汽太重,重得让人想撕掉什么。
窗外的雨收得太仓促,半点动静没留。她在京城这片地界兜兜转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得收了那双没长硬的翅膀,老老实实缩回渊园这片旧房檐底下。这地方邪性,困得住命,也困得住人。
沈复再次抬了手。隔着那层湿冷的白雾,他的指尖在虚空里划了个弧度,半寸都不让挪。
“手伸出来。”
他说得轻,却没留商量的余地。
“这一次,没人在你身后挡着。”
……
那话里的意思,钟温婷听得真切,钟家那点遮羞布早被撕干净了。她退得狼狈,名字出口时变了调,喊的是,“沈执渊——!!”
这声尖叫在逼仄的水汽里炸开,带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撞在石壁上,余音嗡鸣,听着扎耳朵。
沈复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生生悬格在那儿。他这辈子算得准,却没料到她会在这关头喊出沈执渊的名字。
这声喊,像把生了锈的钝刀,把渊园死寂了数十年的皮肉翻开,渗出一点陈年的旧血。
四下突然静了。几秒后,那串脚步声走得急,且不讲理。
“温温?!”
那是钟云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股子不顾一切的野性,那是钟家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紧接着,是沈执渊冷硬的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山雨欲来的克制,“小叔!?”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扇门一旦推开,里头这摊烂账就再也算不清,全是带血的泥。
屏风上的绣花在灯影里晃动,里外是两个世界。
钟温婷没叫她哥哥。她这人,太勇敢了,勇敢到知道这时候求救才是真的自绝后路。她这是要把沈复往死角里赶,顺带着把自己也往火坑里推。
这种极度的漂亮,在此时显得格外凌厉,也格外寒凉。
至此,胜负已出。
从回京第一战游艇上的暗涌,到她把自己当成饵,带林家入局,再到静心园这场瞒天过海的戏,钟温婷步步跟得紧,也步步陷得深。钟家接人回来通常只有一个准则:能用。
沈复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是在剥一张蝉蜕。
镜片重新架回那管高挺的鼻梁上,隔着雾。钟温婷缩在墙根底下,头发湿哒哒地贴着肩膀,浴巾底下的骨架抖得不成样子,可眼珠子却死死钉在他身上。
她觉得这人是个异数,是个在钟家这盘烂棋里横冲直撞的疯子。
“钟温婷。”
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擦过耳廓的枯叶。
“这笔账,我记下了。”
沈复没打算等外头那帮人把门撞烂。暗门那边落下一道扎眼的黑影,石缝里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有她那怎么也捯不匀的、碎了一地的喘息。
“哐当!”
楠木门被钟云霆一脚踹开了,那动静震得满屋子残存的热气都晃了晃。
林锋冲在最头前,手里那柄制式短刀翻着寒气,眼神活脱脱像头饿疯了的狼。沈执渊跟在后边,脸色青得发黑,进门先对着空荡荡的屏风扫了一圈,最后才把视线落在缩在池边的钟温婷身上。
钟云霆大步跨过去,虎口死死扣住她的肩膀,转头盯着沈执渊,“沈执渊。你小叔呢?”
沈执渊站在两步开外,他盯着那个没人影的角落,平淡如水,“没人。温温,是不是受惊了?”
林锋自始至终没吭声。他走过来,扯下身上那件黑色长服,把裹着浴巾的钟温婷整个人兜了进去。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在打颤,单薄得厉害,像是一片在暴雨中心转悠、迟早要落地的残叶。
钟温婷闻着长服上那股子冷冽的味道,眼前的雾气散了大半。
钟家的债,沈家的局,还有那个消失在暗影里的男人。
这出戏,才刚开了个头。
香炉里的白烟直直往上走,一丝风也没有。
屋子是空的。博古架底下的青砖少了一块,边沿沾着点湿腻的黑泥。沈执渊的嘴角绷得很死,一个字也没吐真。钟云霆转过身,拇指反复刮着刀鞘,骨节惨白。
钟温婷站在正中间,水顺着衣角滴答,聚成一摊死水。她睁着眼,瞳孔里什么也映不出来。
这是回京的第二个天黑。红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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