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京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千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体育馆前无遮无挡地照下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另一只手把墨镜推得更稳些，刚走到入口附近，就看见真琴抱着相机站在阴影里朝她挥手：“这里！”
千景走过去，真琴的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顺势往下扫。
今天不是上学，她自然没穿制服。白色的细肩带上衣剪裁简单，只露出肩颈和锁骨，下面是一条浅色高腰短裤，腰间随手系了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在身侧打了个结。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披着，而是松松扎了一半，剩下的垂在肩后。她脚上穿了双轻便的凉鞋，脸上架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制服里清凉不少。
真琴看了两秒，“你是来看篮球的，还是来参加什么品牌发布会的？”
千景摘下墨镜看她，千景把墨镜随手挂到领口：“要是去品牌发布会，就不只是这样了。”
真琴沉默一秒，点头，“行。”
千景看了眼她怀里的相机，“今天也要拍照？”
“当然。”真琴立刻低头检查镜头，“难得有正式比赛，我还借了长焦。篮球比体育祭好拍多了，至少知道人往哪边跑。”
“你体育祭拍糊了多少张？”
“不许问。”
今天是都大会的最后一天。千景原本对篮球比赛没有太大兴趣，会来，一半是因为真琴想拍照，另一半是因为昨天桃井提到了今天的对手。
“上崎中有个叫井上的，去年和阿大打得很好哦。阿大这几天一直在念叨，说终于能打一场像样的了。”
千景当时正在回消息，闻言抬了头：“很好是多好？”
“算是能认真对上的那种吧。”桃井想了想，“去年打完，阿大回来高兴了好几天。”
于是千景今天多了一点兴趣。
她们找到位置的时候，双方已经开始热身了。真琴一坐下就忙着调相机，千景把墨镜从领口取下来推到头顶，压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哪个是井上？”
真琴还在低头看设置：“我怎么知道？”
“你带这么大的镜头来有什么用？”
“镜头负责看清楚，不负责告诉我名字。”
千景懒得理她，自己往场上找。帝光那边很好认。黄濑在活动肩膀，紫原站在旁边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绿间认真做着热身，黑子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场边的人挡住，赤司在和教练说话。
青峰已经在看对面了，不是平时那种等比赛开始的样子。他的注意力明显落在对方某个人身上，那人投进一个热身球，他扬了一下眉，原地颠了两下脚尖，像是已经等不及了。
千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该是那个，上崎的四号。”
真琴举起相机对过去：“哦——看起来挺厉害。”
“你从脸上看出来的？”
“从动作。”真琴按下快门，“不要小看新闻部。”
比赛开始以后，千景很快确认真琴这次没乱说。井上确实不弱，最开始的几个回合，他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快，面对青峰也没有退缩。青峰第一次从他身边突破过去，井上几乎立刻转身追了上去，虽然没拦住。
青峰显然很高兴。他抢到球以后没有拖延，几乎立刻朝篮下冲，井上追上去，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又重新缩短。真琴的快门声连着响了好几次：“这个好快。”
“青峰？”
“两个都快。”
青峰从侧面切进去，井上及时挡住路线。他没有停，身体在极短的瞬间改变方向，下一秒已经从另一侧过去，篮球落进篮筐。场边爆出欢呼。青峰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井上一眼，笑得露出了牙，像是在说“再来”。
千景靠回椅背。至少比体育祭那场一百米有意思。
可是比赛继续下去，事情慢慢变了。不是井上变慢了，是青峰越来越快。
千景说不上来是从哪一个回合开始的。好像某个开关突然被打开，他每一次拿球都比上一次更快一点，动作也越来越难以预料。井上刚刚适应前一个回合的节奏，下一次青峰已经换了另一种方式过去。防守被晃开以后，井上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球已经从一个很难判断的角度被送进了篮筐。
连场上的黄濑都在回防时多看了青峰一眼。比分不断往上跳，千景原本还会看记分牌，后来已经懒得看了。
青峰起初还在笑。被他甩开以后，他甚至会在三分线外停一下，等井上追上来，再重新启动，像在催他快一点。井上还在追。一次被断球，一次投篮被干扰，再一次追着青峰回防，只能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起跳。
下半场过了一半，青峰又一次带球推进。他在弧顶晃了一下，过了井上，上篮得分。落地以后，他照例回头。
井上没有追上来。他停在半场线附近，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队友从他身边跑过去回防，他也只是慢慢直起身，没有再看青峰。
青峰站在篮下，看着他，过了一两秒才转身跑回去。
从那以后，千景再没见他笑过。
“千景。”真琴忽然叫她，把相机屏幕转过来。刚拍下的照片里，青峰正从篮下转身，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身后是来不及追上来的防守球员。照片拍得很好。
“怎么了？”
“表情。”
千景这才去看青峰的脸。没有笑，甚至谈不上得意，就只是很平淡。
“他刚刚不是进球了吗？”真琴放大了一点，“为什么看起来像在上数学课？”
到比赛后段，比分已经来到了150比81。上崎的替补席安静下来，场上的球员还在跑，可连千景这种不打篮球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不再相信这场比赛还能改变。
井上站在青峰面前，没有僵持多久，突破，转身，上篮。
太轻松了。
比赛结束时，记分牌停在169比81。
黄濑和队友说着什么，兴奋还挂在脸上。紫原已经往场边走，绿间推了一下眼镜，赤司在和教练确认什么。青峰也在场上，可是他没有看记分牌，也没有看欢呼的人群，径直往场边走。经过黄濑伸过来的手时，他没有击掌。
黑子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真琴低头翻照片，翻了一阵，把开场时的一张找出来。青峰刚甩开井上，整个人还在往前冲，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笑得露出了牙，眼睛亮得惊人，汗水和兴奋全写在脸上，像是打得痛快极了。再往后翻，同样的人，同样的球衣，同样刚刚得分，那种感觉和表情却没了。她把两张照片来回切了一遍，“很明显吧？”
千景看了一会儿：“挺明显的。”
“可是赢不是很好吗？”
千景没有马上回答。她当然喜欢赢，考试拿第一很好，比赛拿第一也很好，她从来不觉得想赢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可如果那个能曾经跟你认真打的人，打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呢？
她重新看向场边。青峰把毛巾盖在头上，一个人坐着。
散场时人很多，千景和真琴从侧边的走廊绕去帝光那边，经过上崎的休息区时，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跟那种家伙打，怎么可能赢得了。”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像是累到连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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