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机低沉的嗡鸣是实验室里唯一稳定的声音,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沈知意站在无菌操作台前,乳胶手套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白的哑光。她的双手悬在培养皿上方十厘米处。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暂停姿势,每次进行关键观察前,她都会这样静止三秒,让视觉完全聚焦。
培养皿里的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为植物了。
那是一团蜷曲的、深褐色的有机物残骸。
叶片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叶绿素,像被火焰舔舐过的纸张,边缘卷起脆弱的死亡弧度。茎秆从中间折断,软塌塌地瘫在琼脂培养基表面,断口处渗出些许暗色汁液,早已凝固。
一株编号I-07的鸢尾变种,拉丁学名IrisgermanicaSapphireMystique。蓝紫色花瓣的基因已被成功编辑,本该在七十二小时后绽放出带金属光泽的靛蓝色花朵。这在观赏植物育种领域将是一个小小的突破。
现在,它只是二十一号培养箱里第七个失败样本。
“最后一次记录数据是周二下午四点。”沈知意对着空气说话,声音没有起伏,“湿度79.2%,正负误差0.3%。温度22.3℃,光照强度12000勒克斯,光谱配比蓝光45%,红光38%,其余为全光谱补光。”
她身后的数据屏自动亮起,曲线图显示着过去一周的环境参数。所有线条都平稳得近乎完美,像一节节冰冷的阶梯,直通死亡。
“营养液pH值5.8,电导率1.6毫西门子每厘米。氮磷钾比例16:4:8,微量元素添加严格按照霍格兰配方修正版。”沈知意继续念诵,同时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枯叶,举到眼前,“无可见虫害或真菌感染迹象。表面无明显化学灼伤。”
叶片在镊子尖端碎裂成几片,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咔嚓声。
她放下镊子,转向另一台仪器。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样本舱已经预热完毕,舱门滑开时溢出淡淡的液氮白雾。沈知意用新的无菌镊子取下叶脉最完整的一小片,不足五毫米见方,放入样本托。舱门关闭,真空泵开始工作,低沉的抽气声加入实验室的背景音。
显示屏上逐渐显现出微观世界的荒漠。
放大五百倍,叶肉细胞像被炸开的废墟。细胞壁大面积破裂,形成不规则的多边形裂口。叶绿体完全解体,只剩下些许膜结构残骸,像被撕碎的气球。线粒体肿胀变形,嵴结构模糊不清。
放大两千倍,灾难的细节更加触目惊心。细胞质内出现大量空泡,一些未知的晶体状沉积物附着在细胞器残骸上,细胞核的核膜破裂,染色质凝结成团块。
“程序性细胞坏死的特征。”沈知意低声自语,“但速度异常。典型的PCD需要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而这个样本……”她调出培养箱的时间戳高清照片,“从第一片叶尖黄化到完全枯萎,只用了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关闭显微镜,摘下防护面罩。面罩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自己呼出的气息。这让她皱眉,拿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干净,才将面罩放入紫外线消毒柜。
实验室很冷。
恒温系统维持在18℃,这是大多数植物组织培养的最佳温度,但对人类来说需要加一件外套。沈知意走到墙边,从挂衣架上取下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穿上。布料划过肩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左侧胸口处绣着小小的深蓝色字样:沈知意教授植物遗传与育种中心。
“沈教授?”
助理林薇的声音从门禁对讲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
气密门滑开,林薇抱着平板电脑站在门口,没敢完全踏进来。
沈知意的实验室有严格的污染控制分区,未经允许进入核心区是重大违规。
“那个……国际植物育种研讨会的车已经在楼下了。”林薇的声音越说越小,“陈院长打了三个电话,说格拉斯哥大学的威廉姆斯教授专程提前一天到,就想和您交流一下CRISPR-Cas9在单子叶植物的应用……”
“我上周就提交了请假邮件。”沈知意没有回头,继续在电子日志上记录观察结果,“项目关键期,所有非必要外出取消,院长应该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
“可是威廉姆斯教授他……”
“林薇。”沈知意转过身,“I-07死了。”
年轻助理的脸瞬间白了:“什、什么?可是昨天巡检时还好好的……”
“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你记录的状态是叶片轻微萎蔫,建议增加湿度5%。”沈知意调出巡检记录,“你走后,我做了叶绿素荧光测定,Fv/Fm值已经从0.78降到0.41,那时它就已经没救了。”
林薇的嘴唇开始颤抖:“教授,我……我真的仔细检查了,我……”
“我没有质疑你的观察。”沈知意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平静比责骂更让人心慌,“我在陈述事实。现在,请去告诉院长,我不参加研讨会。如果他需要解释,就把I-07的死亡报告发给他。”
“可是结题报告下周就要提交给基金委,如果没有I-07的开花数据——”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墓碑落土。
林薇眼眶红了,抱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实验室。
气密门再次滑闭,将世界隔成内外两半。
沈知意重新看向培养皿。
她记得这株鸢尾每一个阶段的模样。
从愈伤组织分化出第一片叶原基,到幼叶展开第一抹绿色,到假茎开始膨大,到花芽分化的那个清晨——她在显微镜下看到了花序原基的小小突起,像一个羞涩的承诺。
两年七百三十一天。
其中四百零七天她在这间实验室度过超过十小时。
她熟悉它比熟悉自己的掌纹更甚。
而现在,它死了。
死得突兀,死得蹊跷,死得……不科学。
沈知意走到安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实验日志。这是她的纸质备份,和电子系统同步,但多了一些手绘的图示和思考旁注。翻到最近一页,上面用铅笔素描了I-07健康时的形态,旁边标注着:
I-07,第214天。花芽分化确认。预计再培养11-14天可见花蕾。
注意:近三天气孔导度数据偏高,需监测是否感染。
她翻回前几页,查看访问记录。
实验室有三级权限系统。一级是沈知意本人,可以进入所有区域。
二级是项目组成员,目前只有林薇和另一个博士生张维。
三级是临时访客,权限仅限于观摩区,且必须有二级以上人员陪同。
过去七天,三级访问记录只有一条:
【3月21日,周三,14:30-15:10】
访客:苏鸢(校外合作方,“鸢尾时光”花店)
事由:花艺实践课示范
陪同人员:林薇(二级)
访问区域:B3观摩区、C1准备间(短暂)
备注:访客在准备间协助补充加湿器蒸馏水
记录下方有苏鸢的电子签名。
那个签名让沈知意多看了两秒,笔画流畅,最后的“鸢”字拖出一道上扬的钩,像鸟尾,或者说,像一片花瓣的弧度。
她合上日志,打开办公电脑。
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直接点开三天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密码是她的工号后六位——对方显然知道她的习惯。
附件解压后是一个MP4文件,时长七秒。
沈知意已经看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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