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春躺在床上，身侧围了一圈的人，脱鞋的脱鞋，解衣裳的解衣裳，被摆弄一遭后，她迎来从头到脚的检查。
魏正清从头顶往下一寸寸触诊，燕晓夏从脚往上检查皮肤上的擦伤，年纪最小的喜秋被打发去烧热水。
初来乍到，燕知春脑中的弦还绷着，踏实和安心已经稳稳地占据了她整个胸腔。
“骨头都是好的，手脚也都没问题。”魏正清脸色不大好，她拉上薄褥子给燕知春盖上，说：“半个背都是淤青带紫的，连带胸膛上都有紫黑的血线，这是伤着内脏了。”
燕知春适时“嗯”一声。
“姐，你开方子，我去熬药。”燕晓夏说。
“等等。”魏正清阻止，老话说医不自医，她担心知春会低估了自己身上的伤，再治不断根伤了底子，毕竟内伤可不如外伤好治。
“晓夏，你给你姐擦洗擦洗换上干净的衣裳，我去请寨里的老瑶医来看看。”魏正清说。
燕晓夏惊讶，“我爹说寨里的老瑶医用药大胆，能把人当牲口治，你敢请她？还不如让我姐自己开方治自己呢。姐，你说呢？”
燕知春对自己凭空得来的医术充满了不信任，她跟这个技能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哪敢开方治病。她是想支持魏母的做法，可又忧心被有本事的看出这具身体的异样，毕竟同是寨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跟住在山顶不与瑶民有来往的和尚不一样。
斟酌再三，在魏母走出房门前，燕知春表态：“我自己治，我了解我体内的伤。”
燕晓夏立马去拽住魏母，她更信任她姐的医术，毕竟是她爹手把手教了十八年的徒弟。
燕知春看晓夏拉不回魏母，她立马捂住胸口咳起来，这一咳不得了，又咳出一嘴的血沫。
被咳嗽声唤回的母女二人看到她咳血了，吓得脸都白了。
燕知春看魏母一眼，这妇人才三十九岁，只比生前的她大十岁，这一声娘实在叫不出口。
魏母骇得掉下眼泪，她扭脸恨骂：“燕老二你个挨千刀的，把我们娘几个哄进大山，你转头就死了，用得上你的时候你不在。”
燕知春被含恐带伤的眼泪压得抬不起头，她不敢再磨蹭，立马开方：“莲座紫金牛五钱、金线草六钱、岩白菜半两、独蒜兰三钱、红梅消八钱，家里都有。”
这些是活血化瘀、养肺止咳、止内出血的草药，吃不死人。
魏母眼泪一抹，立马去抓药。
“热水来了。”喜秋端着热水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燕晓夏赶忙去接，看水洒出来打湿了妹妹的衣裳和鞋，她皱眉说：“端不动就不要舀这么多水，也不知道喊我去端。”
喜秋没犟嘴，她走到床边问：“大姐，我看娘哭了，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燕知春攥着血的手掩去褥子下面，怕吓着这个才七岁的小妹，她笑了下，说：“你看我像伤重的样子吗？不重，多养几天就好了。”
“帮娘熬药去，你守着火，别让药汤沸锅了。”晓夏默契地把小妹打发走。
等喜秋走了，晓夏端着水盆来到床边给知春擦脸擦脖子，最后洗手上的血时，眼泪无声地砸在湿润的手心。
燕知春察觉到了，她有些不自在，毕竟她不是真的“燕知春”，这浓烈的感情受之有愧。
“姐，真不会死？”这是燕晓夏最担心的事。
“死不了，别害怕。”燕知春底气十足地保证，她转移话题：“我饿了，也累了，先睡一会儿，饭好了再喊我。”
话落就闭上眼，不给对方再交谈的机会。
燕晓夏端着水盆走出去，她下楼悄悄把血水倒掉，又蹑手蹑脚地上楼把丢在地上的脏衣裳捡下来泡水盆里，在灶房转一圈看她娘在煮饭了，她又回到楼上守在门口，不时往床上看一眼。
燕知春在和尚背上颠了一天，身上疼得压根睡不着，她闭着眼装睡，屋里进进出出的动静、止于门外的脚步，她都知道。
这种被人深切惦念的温情，燕知春已经好多年没体会到了。她十二岁时，身为电工的父亲被电打死，两年后，母亲改嫁，之后又有了小孩，对她的关心自然而然就减少了。后来在她大学报考志愿时，因专业是电网相关的，母女俩意见不合频繁吵架，感情越发淡漠。
女承父业，死法也类似，可怜她的老母亲青年丧夫，老年丧女。好在她还有一个小女儿，而电力系统的死亡赔偿金高达百万，在经济方面是个有力的补偿。
燕知春只希望她母亲别因为那笔钱是她的死亡赔偿金而不忍心拿去花销。
“姐，你是不是很难受？”燕晓夏听燕知春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快步走到床边急切地问：“观音坐莲能止痛，我去碾点粉给你喝？”
“好。”燕知春睁开眼。
燕晓夏飞快跑了。
喝了止痛的药粉，粥也煮好了，粥是杂粮粥，有苞米碎、小黄米、绿豆、山芋，燕知春碗里的粥以浓稠的小米为主。
山中无水田，只能种旱稻，而旱稻产量低，瑶民的田地又少，种植粮食以饱腹为主，不考虑好不好吃，故而精粮少杂粮多。
燕家开垦的田地不足一亩，她家的米粮主要来自给人看病抓药的诊费，在燕父去世后，燕家母女四个的日子过得日渐贫瘠，杂粮粥野菜汤是饭桌上的主食。
燕知春饿狠了，一碗黏稠的粥下肚还是饿，魏母要给她盛第二碗她没拒绝，等饭碗递到她手上，她知道粥罐见底了，碗里大半是山芋。
“吃吧，你多吃我才安心，就怕你吃不进去。”魏母看出她的犹豫，说：“不让你舍口粮给我们，这几天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今天是天色晚了，来不及炖鸡，我明天把家里的鸡炖了，反正也不下蛋了。”
燕知春“嗯”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吃了饭再喝半碗药汤，到睡的时候，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不知道是哪种药起效了。
家中只有两间卧房，姊妹三个睡一间，燕父生前和魏正清睡一间，燕父去世后，魏正清偶尔带小女儿一起睡，更多的时候是自己睡。今晚她让晓夏带喜秋去她屋里睡，她要守着知春睡。
晓夏和喜秋在东屋一直睡不着，姊妹俩抱着被子跑过来要跟娘和姐姐一起睡。
“哪儿睡得下！”魏正清要赶人。
“挤一挤吧，能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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