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画面十分诡异。
坐在床上卷着被子的我,以及站在门口穿着围裙的诸伏。
我是个很少会感到窘迫的人,但此刻既不是矫情也不是窘迫,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暂时埋起来的尴尬,然而被子不是我的,上面是不知名的陌生草木香,我现在把自己埋进去只会让画面变得更加诡异。
我试图回忆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在聊长野的荞麦,秋天的荞麦花,漫天遍野,白的像点缀在绿野中的碎银,粉的像红宝石折射出的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抬眼重新审视站在门口邀我一同吃早餐的人。
他看惯了我的冷眼,也不觉得奇怪,但我迟迟不说话,片刻后,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疑惑。
什么情况,我喝多了,就没人出来送我回家吗?装作是我的熟人恰巧路过,难道这还要我来教?
那些暗中跟着的家伙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跑出来,再这样我随机匹配一个FBI聊天吓死他们。
……所以我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有些话不是他该听的,听进耳朵里,麻烦也跟着惹到身上。
“前辈?”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我本来是想送前辈回家,但我不知道地址,最后只好把前辈带回我家了。”
有理有据,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没把一个天天找茬的上司丢在路边不管,已经算他善良了。
“谢谢。”我说。
“我还没感谢前辈带我喝酒呢。”他说,“我很久没这么放松地提起家乡了。”
小地方的人孤身一人来东京,会下意识隐瞒出身也不奇怪,这个社会可没图画书里那么包容。
我问他长野的事,不过是想听他以前过的什么心酸日子,但他对那里的记忆只有眷恋和热爱,让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提起家乡,我没有任何能描绘的东西,毕竟我连我的家乡在哪都不知道,所以我也没问他家里人的情况,这种话题聊起来,最后不好收场的是我。
很快我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我黑着脸问:“我的衣服呢?!”
“洗了。”
“为什么?”
“因为脏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道起歉来,“对不起,前辈。”
“……你给我换的衣服?”
他点头。
我问的什么废话,这里也没第二个人能给我换衣服了。
总之,我的衣服洗了没干,只能暂时先穿他的衣服,毕竟就算想回家换自己的衣服,也不能光着出门。
他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这间公寓显而易见地有年头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灯上都没有灰尘。
“前辈,这件可以吗?”他转身问。
社畜的衣柜,黑的白的、白的黑的,没有一丝色彩,我根本看不出来他手里拿的跟衣柜里其他衣服有什么区别,敷衍地摆摆手。
他又打开另一半柜门,我余光捕捉到一抹蓝,抬头看过去。
在那个非黑即白的空间里,角落里突兀地挂着件蓝色外套,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前辈,这件你应该能穿。”
他比我高一点儿,我穿他的衣服多少会大,但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我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新买的?”
他解释:“为了上班专门新买了几件衣服,以前在老家穿的不适合上班穿。”
“哦……”也说得过去。
在老家总不会穿西装打领带种地,施展不开。
洗完漱,坐在桌前,早饭还是温热的,他又放了杯蜂蜜水在我手边。
即便是简单的三明治也能尝出他厨艺出色,忽略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人,这算一顿不错的早饭。
出了门我才发现不对。
就这么说吧,警察厅在我家和他家中间,我回家换衣服,能路过警察厅。
而且他家离警察厅的距离……我真不想多说了。
坐在公交站,我看着路线图,不可置信:“你每天从这里挤公交去上班?”
他在旁边站着,晨光稀薄,最近天气愈发冷了。他说:“平常跑步去上班。”
“……”合着还照顾过我的体力了,真是谢谢啊。
警察厅的工资有这么低吗?怎么也是公务员,福利待遇不会太差,果然只要能吃苦就会一直在吃苦。
上了公交车,刚坐了一站,他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老人。
他站在我身侧,随着公交车的晃动,我时不时撞到他的腰。我发现他还真挺结实的,无论公交车怎么拐弯、别人怎么挤到他,他始终屹然不动,怪不得每天跑步去上班还那么精神。
我看着车窗外稀薄的人群和尚未开门的商铺:“你住这么远?”
“比较便宜。”他坦然道。
还好这家伙不知道我家地址,不然他昨晚真送我回家,也没有公交车能坐,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到家。
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没公交车了,那他是怎么把我从居酒屋弄回他家里的?
我侧头,他察觉到,略微俯身:“嗯?前辈?”
他的胳膊压在我的座位靠背上,距离被拉近了,避无可避。
最近降温,也可能是他的衣服不够保暖,跟那对蓝色的眼珠对视,随着摇摇晃晃前行的公交车,我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背后发冷。
“……前辈,怎么了?”怕打扰到其他人,他压着音量,整个人也像笼罩着什么,仔细去看,只是层薄薄的阴影而已。
周围的噪声渐渐远去了。
我突然想起,充斥着黑白两种颜色的衣柜里那抹突兀的蓝。
像是一缕悄无声息的幽灵。
……
“到站了,前辈。”他说。
我倏地回神,呼出口气。
“……知道了。”
因为公交车上的晃神,我心不在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里了。
诸伏正在为急匆匆跑过来的人按电梯。
“谢谢谢谢!”
“不客气。”
我错失了改道回家换衣服的时机,不过我也懒得再折腾一趟了。
因为我的缘故,诸伏比平常到得晚,图像情报分析室只剩下靠窗的两个工位还空着。
我们两个一进办公室,其他人打招呼的声音像磁带断了一样卡住了。
我无视他们直接过去,诸伏在那里一一问好。他是新来的,这个社会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用规则。
我靠在椅背上打游戏,打到第二局,城野也来了,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
诸伏路过,跟城野问好,这间办公室里,连我的水杯资历都比他高。
城野没回应,目光黏在诸伏身上。
“榨个果汁也要这么久?”我说。
“抱歉,前辈。”诸伏熟练道歉,把果汁倒进杯里,叮叮当当响。
原来是跑去加冰块去了,我想,那得去七楼的茶水间。
城野不知道怎么闪现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诸伏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没控制好力道,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掀起眼皮。
他最好祈祷没碰坏我的杯子,也没碰坏杯子里的冰块。
我和城野约法三章过,在办公室里我给他面子,他也得演好我只是个普通职员的戏码。
“有事就说事,没事就出去。”我很给他面子地说。
看热闹的人倒抽凉气:“嘶……”
“明日见,你跟我出来一下。”城野说。
这家伙现在看着倒是有点儿城野警视长那种不威自怒的模样了。
我顺手把游戏机塞到诸伏手里,他慌乱接过去,不知道按哪里。
我“啧”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按这里和这里,不准输。”
一进室长办公室,城野的表情就绷不住了:“你怎么穿着诸伏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写名字。
公安的眼睛真毒,现在把城野调回警备企划课,能跳过适应期直接当驴用。
“对啊,穿了。”
我不仅穿了,还让他给我洗衣服——虽然没经过我的同意是他自作主张。这么一想,我还是挺恶毒的,下班了还压榨下属。
嗯,不错,这就是我的目标,计划在稳健推进。
城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捂着额头一副人快不行了的模样。
以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工作量,我判断他不会猝死。
“没事我走了。”果汁再不喝就不冰了。
回到办公室,诸伏立刻想把游戏机递给我,我没接,示意他继续玩。
杯子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端起杯子,桌面留下一圈水痕。我喝着果汁,侧身看他掌心托着的那块小小的屏幕,他的操作谈不上花哨精彩,只有最简单的走位躲避和攻击,勉强赢了对面的怪兽。
我的目光从游戏屏幕挪到了操控角色的手指上。
游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是冒进还是沉稳,是英勇无畏还是瞻前顾后,或是介于两者之间徘徊不定,然而等杯子里最后一块冰融化了,我只看出来,这个人的手稳,举了这么久一丁点都没动。
我就这样拄着下巴看,直到游戏界面显示通关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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