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江海又修好了几台“饭盒收音机”。借着叶雯在英语角“不经意”的展示和宣传,他们的生意进入了爆发期,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爆发了,基本上一台机器,组装好后两天之内必定会被卖掉。
周六傍晚,天色刚擦黑。叶雯背着她那个不起眼的自制布包,站在小树林外围的路灯下。包里装着两台刚做好的收音机,那是江海赶工赶出来的。
正当她准备像往常一样,找寻目标买家展示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哨声突然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都不许动!保卫科巡查!”
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应声亮起,原本在练习英语,还有悄悄交换物品的人群都受了惊吓,小树林里像炸锅般乱成一团。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离叶雯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瘦小的男生被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卫干事死死按在地上。他怀里的书包被扯开,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撒了一地,在手电筒光亮下格外刺眼。。
“放开我,我是学生……”男生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这寒冷的傍晚格外刺耳。
“学生?倒买倒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学生!”保卫科长厉声呵斥,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拽了起来,“带走!全校通报!”
叶雯站在阴影里,她下意识地用手臂夹紧了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身体冒出莫名的寒意。如果刚才被按住的是她……
她混在惊慌失措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自然却极快地离开了现场。直到走到宿舍楼下,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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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宿舍里比平时氛围沉重了不少。保卫科已经雷厉风行地透露了风声,大家都知道了今天被抓那位同学的处决意见。
“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倒粮票的,可能要被记大过,搞不好还要退学。”张敏丽一边缝衣服,一边心有余悸地感叹,“太吓人了,为了那点钱,把前途搭进去,不值当啊。”
“可不是嘛。”陈丽红接茬,“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读书吧。对了,中惠,你不是一直想买林晓晓那种口红吗?百货大楼现在好像有货了。”
“有货有啥用?”胡中惠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里的书,“不要票啊?再说了,那一只口红顶我俩月生活费,算了,算了。”
“要是能有个不要票,又便宜的地方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躺在上铺假寐的叶雯,心思活泛了起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晓晓的桌上。那上面放着雪花膏、麦乳精,还有那只她一直很宝贝的进口口红。
不要票,又便宜。这城里缺东西的人,可不止学校里这些穷学生。哪怕像林晓晓这样家境优渥的,也不是想买什么都能买到的。等她明天晚上回学校的时候,可以跟她多打听打听。
叶雯她想起了那天在信托商店,那几个因为买不到零件而唉声叹气的年轻人;想起了百货大楼柜台前,那些拿着钱却因为没有工业券而只能望洋兴叹的中年人。
一个更大胆却也更危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有了雏形。与其在学校里担惊受怕地赚这几块钱的差价,也许去那个更浑浊,但也更暴利的地方搏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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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六傍晚,下课后,叶雯按约定赶到江海大学门口时,发现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得他脸颊通红,脖子上围着的,正是上次在旧货市场她执意买下的进口羊毛围巾。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叶雯快步上前,走得太急,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冰凉的手背。
“也、也刚到。”江海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避开她的接触,目光落在她颈间同样的围巾上,“今天风大。是去我们学校英语角?”
“估计每个学校的英语角现在都不安全了。以后只能换个更隐蔽的地方去看看。”叶雯摇头,她们学校那个倒卖粮票的男生正式处决通知上周已经出了,她跟江海大概说了一下情况。
“那去哪?”江海没有任何质疑,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他马上就会执行。
“德胜门外吧。”叶雯压低声音,“听说那边护城河旁的荒地上,天黑后有个自发的旧货市,入夜就散,鱼龙混杂,但吞吐量大,查得也松。”
江海点点头:“远吗?”
“有点距离。”叶雯顿了顿,“所以得想办法借辆车。我看秦大爷那儿停着辆自行车,你看……能借到吗?”
江海让叶雯等他一会,就转身快步走进校门。没过多久,他就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出来了。车把一边挂着军用水壶,另一边是个半旧的布工具袋,里面方正地装着两台收音机和一支手电筒。
“只带了两台,够吗?”江海单脚支地,稳住车身。
“够了。今天主要是去摸路的,探探虚实。”叶雯拍了拍工具袋,利落地侧身坐上后座,手自然地扶住冰凉的车后座,“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这点损失我们也承担得起。”
江海的身体在她坐上来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用力蹬起踏板。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晚风带着早春的凉意和淡淡煤烟味,吹在脸上。他们刻意避开了大路,在那些灯光昏暗的小巷里穿行。离德胜门越近,周围就越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
自行车拐进德胜门外的土路,路灯彻底没了。四周黑得像墨一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猫叫。路面坑洼不平,自行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把一晃,叶雯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
“没事吧?”江海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是因为路况还是因为腰间的那双手。
“没事。”叶雯松开手,改为抓着他的衣摆,没一会儿就到了今天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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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外的市场,又是另一个江湖。俗称“黑市”,“鬼市”或是“晓市”。
这里没有路灯,不时会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像鬼火一样。没人吆喝,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大衣里,行色匆匆,交易在无声中进行。这儿规矩是:照货不照人,说话要小声。
叶雯和江海找了个角落蹲下。她往微开的帆布包里照了一下,这表示亮亮货。
刚照完,一个穿着黑棉衣、戴着狗皮帽子,看起来块头不小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对方二话不说,直接把手电筒的光柱直射在叶雯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这是欺负生客的惯用伎俩,名义是“照脸”,实为震慑。
江海眉头拧紧,霍地就要起身冲过去,却被叶雯一把按住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抬手就把自己的手电筒关了,顺手把布包的系紧了,作势要走。
“不卖了。”她声音冷淡,拉起江海转身就走。
“哎哎,别急啊小姑娘,脾气咋这么大?”那人果然没料到这手,赶紧语气软了下来,“懂行啊。货看着还行,怎么出?”
叶雯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报出价钱:“四十二。”
“贵了。”那人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藏进袖子里,示意叶雯伸手去捏,又是这里的老规矩。
叶雯根本不接这茬。她不想跟这种老油条玩这种把戏,觉得有点恶心,而且一旦手被扣住,想走都走不了。万一对方扣住不放,喊来同伙,他们跑都跑不掉。她站在原地,手依旧揣在兜里,借着隔壁交易的手电光,冷冷地吐出底价:“四十块。不二价。这灵敏度,和这做工,你收回去卖五十都有人抢。你要是嫌贵,我这就去前头问问,反正这货不愁卖。”
“四十?你这可是旧货翻新的。”中年男人撇撇嘴,拿手电筒在收音机外壳的裂缝处晃了晃,“瞧瞧,这儿还有补过的痕迹呢。顶多三十五。”
叶雯直接打开收音机,在调频旋钮上轻轻一拧。轻微的电流声后,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的京剧唱腔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这机芯里的三极管,我们换的是红点管,灵敏度和清晰度高这市面上的货两个档次。识货的都知道,买收音机是听响儿的,不是看壳儿的。”叶雯的声音里,透露着绝对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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