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顾尽时真的在尽职尽责地做她的“狗”。
他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摘下多余的首饰，头发用梳子梳顺，指甲磨圆，重新冲洗了一遍身体，还找管家借来了一套新的制服。
甚至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项圈给自己套上了。稍稍转动，还会叮当响。
装扮完成后，顾尽时膝盖靠上床塌，俯下身，小声地唤她：“主人，请尽情吩咐——”
“您的狗。”
秦不休觉得他进入角色真的太快了。还有，她要收回那句她不喜欢玩cosplay的话。还有，她承认之前陆汶找来膈应她的女人骂得对，她确实丧心病狂，喜欢羞辱人。
其实秦不休记得自己最初的时候仅仅是羡慕秦且依可以养那只阿拉斯加，曾经她也领了一只比格回家，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尽管秦不休带来的那只瘦瘦小小的，还“作恶多端”，远没有白胖胖的阿拉斯加来的讨喜，她心里还是不平衡。就像小时候，明明秦且依也犯错，甚至犯的错比她还多，可是秦不休永远都是挨打最多的那个，不管她是不是始作俑者。
这不公平。
虽然秦且依养的那只阿拉斯加很黏她，喜欢睡秦不休的床、霸占她的书桌，每天叼着她的抱枕到处乱跑，害得她时不时就要换一个新抱枕。
但不管秦不休和它有多亲密，她一直记着秦且依才是它唯一的主人，而她，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玩伴。
因为那只阿拉斯加从来都没有听过秦不休的话，却不会忤逆秦且依。
秦不休不想当玩伴，她渴望成为“主人”。
所以秦不休特别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狗，这是她的执念。
刚穿来的秦不休不明白二十九岁已经搬出秦家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栖迟养一条狗或者别的宠物，反而莫名其妙买了一个男人回来。
直到现在，秦不休只是微微伸手，顾尽时主动将脑袋蹭向她的手心。他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清晨沐浴露独特的香味。
秦不休觉得，自己应该能理解二十九岁的她了。
有一个顺心如意的就行了，至于品种，品种重要吗？
品种不重要。
“笃笃笃”
这样想着，秦不休的房门被敲响了，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秦且依已经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
“秦不休，你没被打死——”
下一秒，秦且依看着房中的景象愣在了原地。
“——吧。”
秦不休和顾尽时同时抬头看她，他们一个趴在床上，眼神无辜，一个半跪着，地面那个屁股上还多了一个显眼的……尾巴？
冲着秦不休的方向，摇啊、摇啊的。
秦且依眨眨眼，再眨眨眼，猛地后退一大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明显跑出去老远才开始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得了了！”
！
秦且依是来找她参加家宴的。
秦不休趴在床上翻白眼：“不去，去不了。”
她都这样了怎么去？纯找茬。
然后秦不休兀地看向顾尽时，试探着问：“你想去吗？”
顾尽时依旧记得自己作为“狗”的身份，讨好地冲秦不休笑了笑，笑得憨态可掬：
“我都听止止的。”
秦不休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脸，以示奖励。
“乖。”她说。
过了一会儿，秦不休喝了药，又睡了过去。
顾尽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脱下装扮，悄悄推门出去。
门口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盘的很低，面容柔和中带点不自觉的严肃，一副标准当家主母的样子。
“母亲。”顾尽时低低地唤了一声。眼前这人便是秦不休的妈妈，楚纤。顾尽时很小的时候便见过她，秦不休来顾家把他领走之前，楚纤还来找过他一次。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顾尽时猜测这位母亲大抵是对他比较满意的。甚至于，她还是这段婚姻的促成者。
能当上一位母亲亲自为女儿挑选的丈夫，顾尽时很庆幸。同时觉得自己待在顾家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然他就没有机会被止止买回家了。
楚纤点点头，她似乎只是为站在这里看上一眼，看到了，便要转身离去。
顾尽时叫住了她。
“母亲，我可不可以见秦家主一面？”
听到这句话，楚纤停住脚步，这才拿正眼瞧他。只是看久了，透过顾尽时的眉眼，楚纤越来越能够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一个绝情的女人。
楚纤叹了口气，“你去吧，小顾。”
她没有交代顾尽时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温柔的孩子，会得到偏爱的。
*
秦家主住的很偏远，穿过长廊，绕过半座假山、一潭清池，才来到秦婉的住处。
秦婉此刻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台修建花枝。
顾尽时在不远处站定，在她的默许下开口：“秦老夫人，我来，是想和您聊聊止止的。”
“其实，”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您对您的孙女，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淡，对吧？”
秦婉用力剪下了一根分枝，笑道：“冷淡？你是想说我根本不喜欢她吧。”
她又剪了一刀，问：“她这个刺头，哪里让人喜欢了？”
“很多。”顾尽时几乎都没有思考，就列出了一连串：“止止她很有能力，可以不靠秦家，一个人建立起颐休这样的商业帝国。止止她是一个很勇敢的人，面对歹人的劫持，她能保持冷静，快速分析利弊，救下所有人。止止还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她对朋友很好、对下属很好，甚至对不认识的人都会施以援手。”
听到这，秦婉终于放下了剪刀，扭头，半是审视半是探究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辈。
顾尽时：“她热烈、坚韧，善良又美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秦婉从第一句开始就很认真地在听，完了轻笑片刻，指出其中一点：“就是对家人不怎么样，是吧？”
顾尽时蹙眉，严肃地摇了摇头：“我就是她的家人，我觉得她对我很好。”
不是所有血缘关系都可以称呼为家人的。顾尽时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也包括前两个月她冷落你的那段日子？”其实秦婉还是说的委婉了，那段日子何止是“冷落”二字可以概括的。
顾尽时没有丝毫犹豫：“包括。”
看着他一往情深的样子，秦婉不知想起来什么，眼中竟多出一分怅惘，她望向被雕刻得很复杂的窗帷，重新开口：“止止，她，”
顿了顿，又摇摇头，“她啊，是这一众小辈里，我最看好的一个，却也是最不想继承我这个位置的。”
所有秦家的子弟里，秦不休无疑是最像她的那一个，但也是最令她头疼的一个。
顾尽时的眉头皱了又皱，想起秦家其他人丑恶的嘴脸，想起庄严却又泛着寒气的祠堂，想起秦不休背上的伤疤，还是决定说出口：“秦老夫人，您欣赏她的傲骨，却又想要亲手折断它。恕晚辈直言，我只看出，您不爱她。”
爱？爱是什么东西，秦婉怔愣。
四十多年前，她的丈夫妄图联合外人吞并秦家家产，她借腹生子不成，最终去父留子。没有女儿，儿子软弱，整日醉心诗词歌赋，毫无经商头脑。于是，她给他许配了一个厉害的媳妇，拿捏一生，两人虽算不上琴瑟和鸣，但也好过大权旁落，这不也生了两个女孩，将来能有所作为。可是到现在主支旁系依旧虎视眈眈。前路凶险，她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
至于爱，爱是什么？秦家不需要这种东西。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秦婉缓缓开口：“小顾，你觉得爱很重要吗？”
顾尽时疑惑：“您问这个是……？”
“不明白的话，我换个方式问你吧。”秦婉锐利的眼神刺向他：“如果止止一辈子都不会爱你，你也依旧会爱她吗？”
顾尽时依旧没有犹豫，坦荡地对上秦婉的目光：“会。”
想了想，他反问：“您又怎么知道，她不爱我呢？”
秦婉摇了摇头，只说：“希望你记住今天所说的话。”
“最好说到做到。”
顾尽时：“我会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秦婉浑浊的眼睛流露出了几分希冀。
止止会是比她幸运的人吗？
……
等顾尽时再次回到房间，秦不休已经醒了。
“你去哪了？”一睁眼没见着他人，她抓着床沿质问：“你不乖了吗？”
顾尽时觉得她很有训狗的天赋。
“没有。”顾尽时快步来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
是正常的，而且涂了秦家送来的药膏之后，秦不休的背不再流血，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秦不休打开了他的手，不正面回答，就是有鬼，但是她允许他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秦不休嘟囔了一句。转而又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命令顾尽时带她去外面转转。
“怎么去？”顾尽时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犯难。
试探道：“骑着我去？”
想什么呢！秦不休几乎是惊愕地瞪了他一眼，要是被秦家那群人看到她还活不活？
在顾尽时跃跃欲试的目光中沉默了几秒，秦不休张开双臂：“……背我。”
“奥。”他的语气听起来还蛮失望的。
外头暖阳正好，顾尽时背着她，慢慢在花房边上挪着步子。
此时院落里压根没有人，连下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人背影交叠，顾尽时可以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无端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来。
秦不休心里同样有这样的感觉，她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只觉得安心。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等我老了，”秦不休贴在顾尽时耳边偷偷问，“你也会这样背着我吗？”
顾尽时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你不会老。”他说。
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秦不休好笑地摸了摸他的下巴：“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不对，他一直很会说话，好听的、示弱的、矫揉造作的，他都会。
顾尽时不语，把人托得更稳了一些。
好希望，岁月就这样漫长下去。
。
远远的，秦不休不经意间瞥见一团雪白正躺在草坪上，翻着肚皮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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