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很慢,经过一盏路灯,光从沈熠脸上扫过去,又跌回黑暗。
黑暗中,他的眉眼更浓,更沉了。
他还没回答张助理的话,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拿起手机扫了眼,是顾远打来的,他接起来。
顾远声音压低:“沈总,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我老婆预产期快到了,小周的房贷快还不上了……董事会那边有人说你回不来了,项目下个月就要表决,您看?”
沈熠眉峰一沉:“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他给财务总监发了条消息:研发部二组的工资今天必须到账,有人卡着就说是我的意思。
消息刚发完,手机又响了,是爷爷。
老爷子很少给他打电话,难道是因为那条热搜?
热搜出来后,他的身份被曝光,沈氏集团股价连跌一周。惩罚其实已经下来了,他被调去安和电器,一家连年亏损的老牌企业。
他本想跟爷爷解释热搜的事,让老爷子收回成命,但爷爷近期去了国外,他联系不上。
可笑的是,他连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屏幕上“爷爷”两个字还亮着,他手指收紧,接了起来。
老爷子声音明显不悦:“到哪了?”
沈熠眉梢微挑,今晚老爷子叫了他?可没人通知。
他随即眸色一沉,又是他那位好哥哥搞的鬼。他压下情绪,低声回:“在路上了,有点堵车。”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挂断,窗外雨声渐密。沈熠紧握手机,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从这里到老宅,路况通畅也要四十多分钟。
他盯着15秒的通话记录,薄唇极轻地扯了一下,把手机反扣在膝上,过了几秒才吩咐司机:“开快点。”
车内安静下来,沈熠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点,只夹在指尖慢慢转着。
车载电台响起播报,清冷的女声穿透寂静:“寒潮提前登陆本市,今夜气温骤降,最低气温零下三摄氏度……”
沈熠手指一顿,烟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把烟衔进唇间,拢着火苗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昏暗车厢里亮了一瞬。
他不由地想到女人刚刚的样子,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偏还梗着脖子,从齿缝里挤出那句,“滚远点……”
是她让他滚的,既然这么硬气,最好真有退路,他可不信有人蠢到为了那点自尊心,真把自己冻死。
沈熠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看白雾在车厢里散开。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指节碰到冰凉的玻璃,猛地一缩,放回膝盖上。
那凉意从指尖扩开,似曾相识的酸胀和刺痒跟着苏醒,痒意把他拽回很远的地方。
冰天雪地,一扇很高的铁门,他穿一件灰色毛线衣,手拍在冰凉的铁门上,觉得再拍下去手指会像冰块一样碎掉。他怕的要命,却没停,从中午拍到太阳落山,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弯了弯,那阵麻木仿佛还在。恍惚间,那双手变了,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冻得又红又肿,攥着衣襟,和他当年拍门时一模一样。
他下颌线微微绷紧。
人是他安排扔在那的,万一真出了事——
他不由收紧手指。
可老爷子还等着,调令要谈,项目也得保住。
算了,人命关天。
他用力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猩红的火光被碾碎,灭了。
“掉头,回去。”
司机调转车头,车子疾驰而去。
沈熠望向窗外,雨水不断拍打车窗,模糊了外面的景致。他倒是希望回去时,她已经不在了。
可车子往回开了没多久,张助理忽然倾身向前:“沈总,你看那边!”
沈熠倏地抬眼,眯眼细细辨认。车灯缓缓推入雨幕,不远处,她瘫倒在泥地上,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沈熠五指握住门把手,指节根根泛白,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倏地松开了手。
这女人,真是蠢。
车刚停稳,沈熠不等张助理撑开伞,径直推开车门踏入雨中,冰冷雨水砸在身上。
张助理快步追上,一把黑伞稳稳罩在他头顶。
他走到女人身侧蹲下。她套在宽松的黑色运动服里,像穿了大人的衣服,唇色只有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抬手探向她鼻下,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气息,他收回手,无声地吐了口气,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她轻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肩膀处,湿透的睫毛像黑羽黏在眼睑下,安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再多看。转身刚要迈步,鞋尖磕到脚边一只红色行李箱,箱体塞得满满当当,外壳边角磨得发白,一侧轮子缺了一个。
她疯了吗,都快冻死了,还拽着这破箱子不放。
他转头吩咐张助理:“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张助理上前护送他们到车旁,沈熠小心将她放到后座,直起身,随手带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等张助理回到前排坐好,他瞥了眼身旁的女人。她缩成小小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低马尾松松搭在肩上,几缕湿发黏在额角,眉头皱着,双臂死死箍着自己,膝盖蜷在胸前。
他眉头紧了一下,随即转向前方:“调高温度,去医院。”
车缓缓启动,暖风徐徐涌出来。沈熠靠在椅背上,抽了张纸巾擦去额角的水珠。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搭在额前,衬得脸越发冷白。湿透的黑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精瘦的轮廓。
他一把扯下领带,目光落回她身上。她下颌抵着锁骨,一张巴掌大的脸紧绷着,眼睛紧闭,睫毛微微发颤。一枚圆形的金色坠子从领口滑出来,垂在她冻得发红的手边。
全身唯一值钱的东西,怎么可能,他调查过她,入职三年,工资不低,怎么连存款都没有?
高消费?
他下意识扫过她一身装束,黑色运动外套,袖口磨得起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一看就是普通杂牌。肩上斜挎的帆布包印着廉价宣传语,分明是活动赠品。
既然她不贪慕虚荣,那她想要什么?
一个连命都不要的女人,他完全想不出来。
他将领带叠好,放到一旁,余光扫过身侧座椅,皮料被她身上的水渍洇了一大片。
回看她,双目紧闭,仍在瑟瑟发抖。
湿衣服贴在身上,只会持续带走体温,可她是女孩子,自己帮她脱不合适。
他坐直,不再去看她,可没过几秒,身侧的人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身体越来越抖。
沈熠轻轻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他微微倾身,指尖捏住她的外套拉链,轻轻往下一扯。
“嘶啦”一声,拉链声刚响,她睫毛猛地一颤,唇瓣微弱开合,挤出一声发颤的阻拦:“不要。”
沈熠动作一顿,垂眸打量她。她闭着眼,水珠滑过那排微颤的长睫,跌落眼角。
他盯着,那水滴从她眼角缓慢地滑下去,像眼泪,却不是。
都不清醒了,自卫意识还这么强,她在怕什么?
停了片刻,见她渐渐安静下去,他手上动作继续,拉链一路拉到她胸口位置。
下一秒,她冰凉的手猛地覆上来,死死按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小巧,指节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和他遇见的大多数女人不同,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只是那手扣在他的手背上,愈发显得小了。
他的手掌更宽,指节修长,肤色却比她还惨白几分,此刻被她死死攥着,指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不动声色地曲了曲手指,往外抽。
可手背上的小手突然用力,将他的手掌压向她身体。
指尖触碰到她胸口湿凉的布料,他指节一僵,随即猛地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黏腻的湿意,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
“好热……”
她嗓音发颤,虚弱又含糊。
沈熠手指一顿,将纸巾揉成一团,却见她意识不清,竟自己扯下拉链,脱去外套,身上只剩一件紧贴在皮肤上的白T恤。
她双手抓住衣角,昏昏沉沉地想一并脱掉。
沈熠偏开视线,他没阻止。
片刻后,身侧动静平息,他拿起一旁备着的薄毯抖开,伸手覆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边角,才转过头看她。
她歪着脑袋,在椅背上轻轻蹭了蹭,紧绷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发抖的症状缓和下来。
沈熠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老爷子那边肯定迟了,但不能不去。至于身边这个女人,再想想怎么拿捏她吧。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医院,医护人员将女人推进急诊室。
沈熠站在走廊,看了眼张助理拉着的行李箱,皱了皱眉:“把轮子上的泥擦干净。”
他低头扫了眼腕表:“你在这儿守着,对了,让护士把她的衣服换了,送去洗。”
交代完,他转身往外走,回到车上,驱车赶往老宅。
——
两小时后,医院病房里。
手背传来刺痛,林陌指尖蜷了蜷,耳边传来一道女声:“醒了?”
谁?
眼皮很沉,光线刺得她难受,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一盏白色吸顶灯。
她偏过头,才看清一个圆脸的年轻护士正往她手背上贴胶布。护士低头扫她一眼,手上贴胶布的动作没停:“醒啦?”
头晕脑胀,她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护士也没再问,收拾东西离开了。
“林小姐,”床边传来一道男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我是沈总的助理,我姓张,负责照顾您。”
林陌缓慢转过头,看到雨中的矮个男人弓着身,站在床边。她本能地扫视一圈病房,那个人不在。
还好。
不对——林小姐!
他怎么知道她姓林?
她下意识摸身侧的包,没摸到,手指触到干爽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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