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海在留下临终遗言后的两天,就在关市第一人民医院安详地逝世了。
江堪原本以为这是他为了哄骗自己使下的手段,可当他看见那个曾经痛恨无比的人此时盖着医院的白布一动不动,不可避免地有了亲人离去的实感。
他恨江胜海,这是不容置疑的,这点在他死后也不会有任何更改。
但他临终前的那番话,不由得引发了江堪的思考。
一直以来,他意气用事,冲动地伤害了很多他想要保护的人。
如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这行为是可以原谅的,但他已经是一个快要26岁的成年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轻易谅解。
作为江胜海唯一的儿子,此时他想走也是不可能走的。
不论憎恨或是崇拜,江堪强行放下了所有的仇恨。
父子一场,江堪沉下心气,认真地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的骨灰自然要安葬在江家的祖坟里,也就是那座公墓上,谭鸢的墓碑旁边。
但石碑上应该镌刻的文字却让他犯了难。
严父?他配不上;直接写下名字?似乎又有点草率。
尾缀理应写下立碑的人,但江堪似乎算不上长子,江胜海真正的长子早已去世,被埋在了安市。
“……别人怎么写的,你就怎么写吧,无所谓了。”他情绪乱得要死,当时在刻碑人面前留下的这样一句话。
最终,江胜海墓碑上的文字并无什么突出。
严父江胜海,孝子江堪立。
江堪不知道江胜海的葬礼该邀请什么人,他也是第一次操办葬礼,只能联系当初把江胜海送来医院的那位叔叔。
他理解江堪的难处,为他安排好了项目,也找来了许多江胜海生前的亲朋好友,让他的葬礼不至于冷清。
那段时间,江堪的内心前所未有地酸痛麻木,仿佛全世界都抛下他离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站起来。
谭鸢的坟墓的右侧,原本是一小排空置的坟坑,现在又被填满了一个。
望着两块石碑,江堪像一具空壳的人。
他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未来也会被埋在这里。
“我这样不值得被爱,还有人会来为我举办葬礼吗?”
走过半生,他身边并没有留下什么人,第一时间想到了孙茂,但又觉得孙茂活不过自己。
人死去以后并不会立刻消失,留下的痕迹仍在这个世上产生着巨大的反应。
债权、不动产、定期存款、死亡证明……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活人去处理。
江堪在别墅的保险箱里找到了那两枚对戒,也找到了江胜海公证过的遗嘱和所有账号的密码。
所有东西都是留给他的,这毫无疑问。
江堪头一次觉得江胜海不是在撒谎,确实在通过拼命地赚钱弥补他的愧疚。
纵横社会的老狐狸,一直坚信的就是:冰冷的金钱永远比任何炽热的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江堪在银行里望着那一串串的数字,却并没有为之动容的表现。
一是他不差钱,二是他很讨厌用亲人的命换取财产的行为。
这点在他年少时期早已深深体会到过。
孙茂打电话来问他怎么还没回安市,之前的壮志豪情还没开始就哑火了吗?
江堪揉着眉心,疲惫道:“江胜海死了,我最近在处理他的后事,还有财产继承的问题。”
孙茂:“……我可真该死啊。”
江堪:“你记得帮我喂猫啊,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小生命了。”
孙茂:“好了你才该死!还真是贼心不倒啊,遇见了这么重大的事,居然还想着找回你的设计师小女朋友呢。”
江堪:“唉……我可能没这个精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得回去,而且……我感觉我还是负不起责任。”
孙茂:“为什么这么说?”
江堪:“我可能还不如他,我一直以来辜负了很多人,或许我从来不配爱上某个人,也不配得到爱。”
孙茂:“你神经病吧,赶紧去医院看看病吧,你不是很讨厌你爹吗?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你妈妈刚走的那会也不至于这样啊?”
江堪躺在别墅的地板上,白纸黑字的各种资料散落在眼前。
“我确实头疼……这次回家,我还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啥啊?”
“我妈妈生前的检查报告。”
江胜海说的话并没有假,当年谭鸢在生产过后就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又因为各种方面的冲击,诱发了祖传的精神类疾病。
孙茂:“……所以你真的有病?”
江堪嗓子哑得不行:“我身上应该有点相关的基因吧,未来会不会有所表现,现在无法知道,与其等到那天,我这条烂命拉倒算了……”
孙茂:“哥们,振作一点!你十六岁就火第一首歌了,又一直创作到现在,经历这么多也才过了不到十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江堪:“……从此往后,我的人生只会向上走?拜托,这种话骗骗高中生得了,你这种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少爷,不可能理解我的。”
孙茂:“喂,我很嫉妒你的,你不知道吗?”
江堪哼了一声表示疑惑,沉默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孙茂:“你一直以来书不怎么读,成绩却一直很好,逃课去网吧去俱乐部也从未影响升学,年纪轻轻就能靠自己的才华成名养活自己,这不值得别人嫉妒吗?”
“……这些东西,你不是生下来就有了吗?”江堪没所谓道,“你不读书,你家人也会花钱送你去国外读,你有哥哥姐姐,公司的事务也从不要你操心,你负责每天哄自己开心就好,嫉妒我什么?”
“大哥,这和自己得到的完全不一样好吗?”孙茂恨铁不成钢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别躺在地上妄自菲薄了!爱一个人就大胆点去爱,怕死就去医院防患于未然,畏畏缩缩摇摆不定地算什么男人?”
江堪睁开眼睛,窗外的光线直射眼睑。
“……我怎么办?我才二十六岁不到,已经在世上举目无亲了。”
“你才二十六岁,失恋没多久,但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那就继续追求你的梦想啊!因为恐惧,就让你的人生止步在二十六岁吗?你爹白死了!”
这时,江堪摸到了手边的一张小纸条,似乎从装歌词稿的文件袋子里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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