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六点一刻。明空早早起了床。她坐在书桌边，手里正把玩着一块木头。
木头碗口粗、手掌高，只刨了外皮，怯生的淡棕色上有细微的几条刻痕。这是明空一夜苦思冥想后的产物。也许这“木刻像”三字，指代的就是一尊根据所梦神女的面容姿态刻出来的木像。
虽然只是猜测，但多做一些总比停留在猜测上好。
手机摆在桌子另一端，界面停在通话软件上。
“嘟嘟”两声响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哟，徒儿？稀客稀客。”
明空掏出一把刻刀，手上虚刻着，嘴上不饶人：“又套近乎。别忘了前几天是谁赶客的！”其实她也知道，这么早给别人打电话是不礼貌的，但谁叫齐濂这家伙骗自己在前？我可是大方地、主动地给予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对面果然如她所料，连连讨好到声音都软下来许多：“是是是，那敢问大小姐，有何吩咐？”
明空问：“《金刚经》里有一句和什么“应”有关的话，你还记得吗？”
“噢，“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齐濂点点头，“诶你不是不爱看佛学的嘛。”
“问问不行啊？”明空举起木头转着看了一圈，寥寥几笔刻记，一条飘逸的曲裾袍应运而生。她满意地放回，继续刻起双手去：“那那个“应”字是什么解释？”
“只要本心不再执着任何念头，就能找回本我。你说是什么意思？”
“执念。”明空说罢，顿了顿又摇头，“师父，死物也会有执念吗？”
“哲学问题应该问你外公去，老爷子懂得多。”
“外公好像回大院干什么去了。你不会答不上来吧？”
“诶你这家伙，给我下套啊？”男人笑起来，心情非常不错的样子：“这么和你说吧，王国维老先生曾写过：“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世间万物本没有情绪，是人带着自己内心所感去看待，于是被染上感情。记得《礼记》里怎么说情的吗？”
齐濂总这样，隔着电话也不忘指引答案，而非直接告知。明空却思索起来，片刻后道：“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得其正，谓之乱。”
原来是七情啊。明空眼神低敛下去，居然也是七吗？画卷上说要献祭七件宝物，是否就和这七情有关？
“噢对了，”明空放下刻刀，“师父，你相信长生不老吗？”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你是在没话找话吗？”
“诶哟问了就回嘛，我可是还没原谅你噢！”
真是……上辈子造的孽。齐濂回：“在长生和长生不老里二选一的话，我更相信前者。”
明空吹开手掌心的木屑，木料已然有了个大概的人形，高挑清瘦，脖颈纤长，唯独就是还没刻上脸。她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如果我告诉你，明家有长生者，你会信我吗？”
电话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明空贴近听筒辨认着，突然觉得这声音怎么还带立体环绕音效的？
她走到门边附耳凝神，就听见一阵机器嗡鸣自走廊尽头的书房处传来。
这是……传真机？
“你在用传真机？”她问。
“没啊。”
明家也有一台传真机，是明伊乐在用，就放在这层书房。
“不说了，你继续睡吧。”不等齐濂回话，明空挂断手机，丢回床上。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几乎是她想拧开房门探查的下一秒，女人轻盈的踩踏声由远及近。
我靠，小姑怎么醒这么早！明空瞬间弹跳到桌旁，抓起木刻和刻刀就往被子里塞，木屑和废料铺满了台面，她环顾四周，企图找到一条毛毯也好，然而卧室里只有一条被子。
明伊乐的脚步声渐慢，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到门口了。明空烦躁地撩过头发，目光左飞右瞟，最终停留在椅背靠枕上。
门“咔哒”一声打开，来者一身水蓝色的丝绸长裙。
“小———”
话音未落，一叠照片猛然甩在床上，随后四散成扇。鹅绒被子掀起一阵微风，是一股很淡的木头香。
她的笑容僵在原地。
明伊乐的怒吼震天，她指着床上的照片诘问：“我说你最近怎么总往老宅跑，原来是搞破坏去了！”
明空的目光朝最近的一张照片看去，上面赫然是一块绢布躺在通风口前的定格，而绢布上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画了一张女人面。
居然是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块绢布？！明空下意识朝落地衣架看去，上头还挂着那次穿过的衣服，袖口垂落向地，口袋大剌剌地倒翻过来。
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再看第二张，上头拍摄的是她揭裱时丢弃的那张明慎老祖宗的画像，随意摆放在一堆古籍上；第三张是她戴着墨镜帽子、走在老宅廊桥里的样子；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她拿起的速度越来越快，纷飞的相片砸落回头上。明空跪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翻飞出凸起的血管，青色、紫色，密匝匝地紧揪住一颗心脏。
上百张相片，几乎可以说是涵盖了她前些天所有的行程路线。有些拍摄距离甚至只有十米。
而自己却从未发现。她自诩最是谨慎小心，可这些照片无不在昭告一件事：你明空在明家从来透明。
一股冷汗瞬间从后背蔓延、直充面门。她满脸惨白，心里唯一的念头正在疯狂嚎叫。
完了。
东窗事发。明伊乐走近，手指精确夹起其中一张：正是明空燎坏的那份画卷。
“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需要去用火烧祖先的遗物？”她看着对方呆愣的神情，气不打一出来，愤愤丢下相片，未料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孩额角。
锋利的尖角划破皮肉。明空闭眼侧开，然而下一秒，一滴红跌破在被单上，蜡油似的圆圈倒反出眼底黯然。
明空垂头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伊乐立马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她转身去抽纸巾，回头却看见明空一脸微笑地注视着自己。
鲜血一直滑进眼尾，再从下眼睑溢出来。乍一看宛如血泪。
女人怔在原地，望着这幅和六年前老宅里相似的场景。
纸巾悬在空中，明空主动伸手接过。她按住额角，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明伊乐再也无法平静。
“小姑，我昨晚也梦到神仙了。”
窗外一声惊雷适时劈落，白色电光闪烁过后，只听“咵嚓”巨响，屋内瞬间一片黑暗。窗外，天空乌云密布，明伊乐能隐约听到花园里佣人们惊叫着朝配电室跑去的脚步声。
世界只剩下了踢踏雨水。
“你在说什么？什么神仙？”她盯着明空的眼睛，企图分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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