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一惊,就欲发问,他却迅速将衣袖放下,转身去放卷宗。
“喂,你的胳膊……”
“没什么。”
“那全是伤!”
“不关你的事。”
我撇撇嘴,好嘛,你厉害,我是没资格过问,关心你倒还是我的不对了。
我不快地转身,似是知道自己语气过分了,他突然换上温柔神色,对我说:“晚津,你帮我研墨好不好?”
我嘴里直嘟囔,却还是拿起墨条,给他研出一团浓郁的墨来。
接下来无事发生,想跟他暧昧几分都不行,他拿出来好多案子一一带我分析,我说得对呢他就笑,说得不对了就摇头叹息,当真像个老师一般。我虽然有点不耐烦,叵耐这人脸蛋实在美丽,就一心只想他笑,于是就更加努力分析案子了。
“你都没想过,上次你进诏狱,到底是何人作祟?”他突然来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实在不清楚裴昀的立场,这些事便也不敢提了。
“当真没头绪?”他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不好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追个究竟为好。”
他笑了,潋滟地笑了。
“该说你聪明还是笨?”
“就算知道了是靖王,我能做什么吗?还有,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站哪一边的,万一你什么时候看我不顺眼,不就又落了把柄在你手里了吗?”
裴昀蹙眉:“连我也提防?”
“你跟靖王有来往,我知道。”
“呵,我对你如此,你却还提防着我?”他揪住这件事不放,一个劲儿地问,我直翻白眼。
“那你说,你站哪边的,你要是站太子,我就跟你说是靖王拿我下手,杀鸡儆猴,你要是站靖王,我就说那是北镇抚司彻查有力,帮你逮住了我这个奸人。”
裴昀道 :“倘若我谁也不站呢?”
“那、那……”我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可是太子讲师诶。”
“是,我是。”
我看他,捉摸不透他,“搞不清楚你们这些把戏,我对你玩弄的权术也不感兴趣,我来做官的目的你也知道,我只想彻查我爹的案子,把该报的仇都报了,然后就…… ”
“然后就什么?”
“然后就……辞官回乡,娶妻生子,带着我的几个姨娘过好日子去!”
“胸无大志!”裴昀怒而拂袖,一声斥责把我吓一大跳。
不然呢,这可是我原本的计划,把你掰倒,然后溜之大吉。
“齐汐,我告诉你,一个人生下来是有使命的,你懂吗?!”裴昀突然义正严辞,把我弄得莫名其妙。
“没错啊,我的路径很明确,为我爹洗冤报仇。”
“是,你是要为你爹报仇。可你睁眼看看王粲这等奸贼蠹居朝堂,腐蚀社稷根基;煌都之外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年天灾不断,外敌屡屡叩边,你就没有半分忧国之心、匡扶之志?”
“我……”
“罢了罢了,都怪你爹娘太宠你,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骑射骑射不行,练剑练剑不会,就会读几本书背几首诗,可书也只是读了表面,圣人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刻到心里去,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喂,你说什么啊,你管我爹娘怎么教我,这又关你什么事,你简直莫名其妙!”
“是,我莫名其妙,你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叫我怎么 ……罢了,从现在开始,你先回去把《尚书》和《大学》再抄个十遍!”
我愤怒地把墨条拍在桌子上,“裴清珩,你可别太过分,你算我什么人,还真当自己是我的老师了,你又不是私塾的教书先生,你管我这些做什么!还有,你居然提到我爹娘,这天底下谁提他们都可以,唯独你不行!在我查清楚真相之前,你还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忘的!”
见我爆发,裴昀冷静了片刻,定睛看我,“我都是为你好。”
“不用你操心!”
我扔下这一句就跑了出去,天色将晚,我竟然和他在书房里泡了一整天,一整天居然什么都没干,就听他教训我了 。
是,我是胸无大志,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有宏伟大愿?是不是每个人都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没这个志气,我这二十多年来就没想过这些事,因为我最最最讨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我已经吃过一轮苦,不想再吃苦了。
还有,我不是什么都不会,我还是会弹琴的!只是弹得没那么好而已,可我还是会的!
原来在心上人眼中一无是处是这样的感觉,我简直丧气到了极点,灰溜溜地回了府,把自己埋在了被窝里。
后来几日我看见裴昀也只当没看见,在衙门里安静做事,尽量不跟他接触。虽然喜欢他是事实,但我实在觉得我就不该喜欢他。
他倒好,我不理他他也不理我,只是一味地给我派活儿,叫我日日加班,恨不得榨干我所有的精力。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理他。
况且,这段时间我有别的事情要烦恼。
话说回来,这些时日我家的光景确实有些紧了。
我这俸禄,薄得可怜,老娘早年攒下的那点私房,这些年也渐渐见了底。还亏得我三姨娘那间制衣铺子,虽说起生意还过得去,但到底是小本经营,绣娘又少,里里外外,基本全靠三姨娘一个人撑着。虽说四五姨娘也常在铺子里搭把手,可这手艺活儿,终究是落在针线上的事,全指着三姨娘一人,终究不是个长远法子。
前些日衙门里休沐,我难得落得清闲,便去姨娘铺子里帮衬。手艺我是插不上手的,便在后头帮着理理账,清点清点库里的缎子绣线。这些可都是值钱物件,毕竟这煌都城里,随便一位达官贵人做件衣裳,怕是抵得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了。
也巧,前阵子托谢亭牵线,我与金陵一个布商搭上了交情,谈成了一笔买卖,弄了足足百匹缎子回来。这可不是寻常料子,比我身上穿的还要好上几分。
那日我正和三姨娘在帐房里清点账目,忽听得外头铺面传来一阵吵嚷,紧接着便是四姨娘的一声惊叫。我与三姨娘对视一眼,当即撂下账本,快步冲了出去。
什么人敢来闹事?好歹我也是个六品官员,自家店面,岂容人随意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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