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贱野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房间，似一种难言的惊恐感，刺激着他下意识地弹跳起来，身上盖着的厚被子顺势滑下。
他画的那沓子画已经被人拿走了，床头边留着一张纸条：大公子五更的药已经喂过了，你醒后，去秦郎中那里熬新药吧。
纸条没有落款，不耽误周贱野知道是谁。
他一时间还有些不清醒，他只记得他昨天晚上依在主人的膝头，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躺到床上的呢。
能毫无痛觉地很快入睡，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奢侈。
这些年来，他都是压抑着浑身的痛楚不吭声的，整夜被痛得睡不着是常有的事。
上一次这样安睡，也是在主人床上。
那次，他醉骨毒发作，实在忍不住，抱着最后一试的想法，跑来主人这里求救。
原想着主人看他可怜，赏他一碗止痛药就好，没想到主人不但让人下山找了压制醉骨毒的药，还……留了他一晚。
就是那一晚，让他坐实了如今这般的非分之想。
哪怕听到主人要去抢男人，他也想着只要抢回来的那个男人需要他伺侯，他还是有用的，总不会把他赶走的，他就可以一直留在主人身边了。
结果主人冷着脸走了，他心底冷得仿佛醉骨毒又一次发作般。
直到秦郎中给他送药来，与他说主人要他跟着秦郎中学管帐，他僵硬的身体才活起来。
原来不是要赶他走，是要给更好的安排。
他头脑里这些过往断在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查看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没被动过。
一种说不出口的失落感，抽干他身上所有的气力。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床，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床榻被褥上掉落的乌黑发丝捡起收好，放到他准备的小布袋里。
那里已经有几根了，正是上次留宿时捡的。
他要再攒一些，成一缕了，就可以和他自己的发丝结在一起了。
他娘说过‘结发为长久’，他……想求个长久。
他端着熬好的药走进莫倾刃的卧房时，莫倾刃正在看他画的画。
“大公子，该喝药了。”
主人的兄长比之前那位公子好侍候得多，那位公子不知是因为伤病还是因为主人不理他，整个人时时都处于暴躁之中。
他没少被骂，也被汤药碗砸到身上过，好在主人维护他，那位见闹不起来，也就消停了。
大公子就不同了，只要清醒的时候，根本不用他喂，就如此时一般，接过他递去的药，一饮而尽。
他连忙递过一杯漱口的清水，服侍莫倾刃净过口。
“这画都是你画的？”
周贱野画的时候，他是看到过的，他只是再次确定。
周贱野心头一跳，还是乖顺点头：“是，都是我画的。”
“我是一介武夫，粗通文墨，绘画方面几乎不懂，但是家中祖父喜爱丹青，尤其喜欢前朝柳元肆柳大家所画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你这张宴会场景图里，主桌后面摆放的竹，画得颇有柳大家技法风范。”
“据说柳大家是个性情内敛之人，门下弟子不多，且他只教策论，曾说过绘画以悟心为本，是以几乎不与弟子教传绘画技能，若我没有记错，柳大家膝下无子，只有一双孪生女儿，柳夫人生产当日难产而亡，两姐妹自幼跟随父亲身边长大，常见父亲作画……应是习了些……”
“两姐妹长大后，长姐嫁入前朝宫中，是大子侧妃，幼女嫁于前朝翰林院侍读，前朝被灭我朝新帝登基，前朝太子率阖宫所有人自焚于东宫，前朝那些不服新朝的旧臣大多被发配边关……”
莫倾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眼神却一刻不离周贱野的脸。
那双病中略显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像燃着两簇幽微的火，不灼人，却冷得彻骨。
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老狐，看似懒洋洋地半阖着眼，实则每一根毛发都在捕捉猎物的破绽。
“据我说知，就有柳家那位嫁入翰林的小女儿，”莫倾刃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我听我妹妹说你母亲是发配这边来的罪奴……你娘姓什么？”
这个问题落下来，屋子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掉落的针。
周贱野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料。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个乖巧的弧度，只是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层血色，像一张宣纸，仿佛一戳就要破。
“大公子……博闻强识……可惜我……我不知道柳元肆柳大家是谁？我……我的画技确实是我娘教的，我只知她叫柳娘，并不知这是不是姓……”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却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动。
莫倾刃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水早就凉了，他却像浑然不觉，垂着眼，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周贱野知道，他说什么都解释不清楚。
主人这位兄长，看似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实则胸藏锦绣。
那时他还小，他母亲教他作画的时候，也没有与他说过这些。只说他悟性好，学得比他娘小时候快得多，他娘愿意教他。
周贱野垂下眼睫，将那双蓝色的眸子藏进阴影里。
这是他在醉骨之毒烧灼骨髓的那些年里，学会的本事——越痛越怕，越要保持安静。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莫倾刃想如何处置他，不是他能左右的。
“以后不要再画四君子了，我一个粗人都能看得出来，保不齐旁的有心人也能看出来，到时候，我们莫家也护不住你。”
他指了指小桌上放的那沓子画：“这些我都看过了，你拿去灶上烧了，一张别留。”
“是，谢谢大公子！”
周贱野没想到莫倾刃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连道谢的时候，都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茫然。
莫小刀到达青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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