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香江女警探[九零] 裴江熙

172. 香江大学投毒案

小说:

香江女警探[九零]

作者:

裴江熙

分类:

古典言情

文物走私案的最后一名嫌犯被押入拘留室、指纹与口供全部核对无误、结案报告经由尖沙咀警署署长亲笔签字归档的那天,整个重案组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久违的松弛感。

尖沙咀警署顶楼的天台被临时用作证物晾晒区,一排排透明密封证物袋被铁丝串起,在海风里轻轻晃动,里面装着青铜残片、走私单据、加密账本,还有从走私窝点搜出的伪造印章与交易信物。咸腥湿气的海风呼啸着扑进来,卷动着摊开在水泥台上的案卷,将纸张上新鲜未干的油墨气味吹得七零八落,与空气中淡淡的海水味交织在一起,成了独属于九十年代香江警队的味道。

苏晴靠在天台的护栏边,指尖还沾着鉴定科送来的黑色指纹粉,指缝间残留着细微的粉末颗粒,那是她刚才核对最后一组指纹时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捏着那份终于签完字的结案报告,纸张边缘被海风微微卷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落款处自己与陆振霆的名字,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整整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松懈。

脚边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的冻柠茶已经续了第三杯,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水痕。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大半,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在喧闹的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九十年代的香江,午后的阳光热烈而刺眼,透过天台稀疏的钢架结构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上,游轮与货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绵长的白色水痕,对岸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模样。

苏晴刚想端起冻柠茶喝一口,警署内部的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铃声急促而刺耳,像一根猝然被狠狠绷紧的弦,瞬间撕裂了天台的宁静,也将重案组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彻底击碎。

那铃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来回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紧迫感,苏晴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过去,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电话听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喂,我是苏晴。”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却难掩一丝紧绷。

“苏警官!紧急情况!香江大学报案!”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嘈杂而慌乱,“三个在校学生在学校食堂吃完午饭后,突然出现剧烈上吐下泻、全身抽搐的症状,情况危急,已经紧急送往玛丽医院抢救!校医现场初步判断是急性中毒,毒性极强,随时有生命危险!”

急性中毒、三名学生、生命垂危……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苏晴的心上。她的指尖猛地一顿,听筒边缘的水珠瞬间溅落在摊开的结案报告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墨迹,将“文物走私案告破”几个字模糊成一团。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迟疑。

苏晴猛地挂断电话,转身的瞬间,恰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陆振霆的目光。

男人刚刚结束长达四个小时的审讯,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磨损严重的老式机械手表,表壳边缘已经掉漆,却是他戴了多年的旧物。他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精钢,眉宇间带着审讯后的疲惫,却在看到苏晴凝重的神色时,瞬间变得锐利而警觉。

不用苏晴开口,陆振霆已经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我跟你去。”他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抓起桌角那只黑色的专业勘查箱,箱子里装着指纹刷、证物袋、微量物证提取工具、现场勘查记录本,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

苏晴没有推辞,伸手抓起椅背上的藏蓝色警服外套,利落地披在肩上,脚步飞快地朝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与陆振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奔赴现场的急促节奏。

两人一路冲到警署楼下,闪烁着警灯的警车早已待命,司机看到他们,立刻拉开后座车门。引擎瞬间启动,警车的鸣笛声尖锐而响亮,猛地撕开了九十年代香江午后慵懒而繁华的街道。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弥敦道上,红色的双层巴士慢吞吞地晃悠着,车身上印着的橘子汽水广告被烈日晒得微微褪色,画面上的少女笑容明媚;街边的老式冰室挂着红白蓝三色帆布篷,穿白色背心的老板正站在烤炉前,用铁夹子夹起一只烤得焦香酥脆、边缘微微起酥的菠萝油,黄油的香气隔着车窗都仿佛能闻到。

成群穿着蓝色校服的中学生三三两两挤在路边的报摊前,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东方日报》的头版版面——那上面正是刚刚告破的文物走私案新闻,苏晴和陆振霆的侧脸被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影,配着加粗的标题:《湾仔警队雷霆出击,特大文物走私案全案告破》。

警车一路鸣笛,穿过拥挤的人潮与车流,拐进香江大学的校门。

与外面热闹喧嚣的街道不同,校园内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与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碎金似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铺满枯黄落叶的石板路上,静谧而文雅。本该是书声琅琅、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此刻却被一股浓重而压抑的恐慌笼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食堂门口早已被校方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用警戒线,几名保安面色紧张地守在线外,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正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与无措。围在警戒线外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踮着脚尖往食堂里面张望,窃窃私语声像一群乱飞的麻雀,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不安,生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自己。

校保卫科的王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衬衫,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学生登记表,纸张被捏得变形。

“太吓人了!出事的是三个大三学生,两男一女,全都是化学系的尖子生!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在食堂一楼吃的午饭,一点不到就突然不对劲了,脸色发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校医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立刻送玛丽医院抢救!”

苏晴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废话,弯腰钻过警戒线,径直走进食堂内部。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饭菜油腻味、残羹腐臭味与消毒水刺鼻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食堂内的光线略显昏暗,一排排不锈钢餐桌整齐排列,其中三张餐桌还维持着午餐时的模样,餐盘里剩着半碗没喝完的冬瓜排骨汤、几口吃剩的米饭、半块叉烧,筷子横七竖八地撂在餐盘边缘,汤碗的壁沿还残留着淡淡的油迹。

其中一张出事学生坐过的桌子下方,地面上吐着一滩浑浊的秽物,颜色黄绿相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味,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被弄脏的纸巾,触目惊心。

苏晴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从口袋里掏出白色乳胶手套,双手撑开戴好,蹲下身,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汤碗的边缘。

碗壁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说明汤品放置的时间并不长。碗里的冬瓜已经炖煮得软烂,漂浮着几片薄薄的排骨,汤汁浑浊,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她微微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淡、极隐秘、带着金属腥气的怪味钻入鼻腔,那味道不像普通的食材异味,更像是某种化学试剂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冽而诡异。

“立刻封锁整个食堂,禁止任何人出入,包括食堂工作人员。”

苏晴直起身,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安排鉴证科人员到场,把餐桌上所有剩余食物、餐具、桌面痕迹全部取样装袋,第一时间送往法医科加急毒理检测,重点检测重金属与神经性毒物。后厨的灶台、保温台、汤桶、洗菜池、垃圾桶,每一寸地面、每一件器具都要仔细勘查,不能放过任何细微痕迹。另外,立刻调取今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的所有监控录像,重点锁定食堂打饭窗口、汤桶周边区域,一帧一帧排查。”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一旁的警员立刻应声行动,快步走出食堂布置任务。

与此同时,陆振霆已经径直走向了后厨区域。

后厨与前厅之间隔着一扇蒙着厚厚油污的玻璃门,门把手上沾着油腻的污渍,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蒸汽混合着油烟味、饭菜味扑面而来,热气腾腾,呛得人微微蹙眉。硕大的不锈钢汤桶孤零零地立在中央的保温台上,桶身宽大,里面还剩着小半桶浑浊的冬瓜排骨汤,汤面平静,却暗藏致命杀机。

几名食堂阿姨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脸色惨白,双手紧紧绞着抹布,吓得不停抹眼泪,身体微微发抖,显然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中缓过神来。

“汤是几点开始熬制的?整个过程由谁负责看管?有没有离开过岗位?”陆振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身处一线的威严,沉稳而有力,不容任何人回避。

一个身材微胖的阿姨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惶恐,手里的抹布被绞得能拧出水来:

“凌晨四点就开火熬了,是我和阿芳两个人轮流看着的,一直熬到早上七点,然后就放在保温台上恒温保存,学生打饭的时候自己拿着汤勺盛汤……我们两个全程都守在这里,没敢离开过啊……就是……就是十二点半那会儿,我肚子不舒服,去了一趟洗手间,前后大概离开了十分钟,真的就只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后厨的门锁好了吗?有没有外人进入?”陆振霆追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后厨的门窗。

“后厨的后门是锁死的,只有我们工作人员有钥匙,外人打不开……”胖阿姨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充满了自责与慌乱,“可是……可是前厅和后厨是连通的,学生打饭排队的时候,如果故意绕到汤桶侧面,是完全可以靠近的,我们那时候忙着收拾餐盘,根本顾不过来每一个人……”

陆振霆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缓步走到汤桶边,低头仔细打量着桶口。

硕大的不锈钢汤桶没有盖子,敞口朝上,任何人只要靠近,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轻易将毒物投入桶中,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这是一个巨大的安全漏洞,却被所有人忽略了。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指纹提取刷与黑色指纹粉,小心翼翼地在汤桶边缘、桶壁、汤勺手柄上轻轻刷过,细微的粉末附着在金属表面,清晰地显现出多枚重叠的指纹。他一边提取指纹,一边在心里快速推演——投毒者一定是熟悉食堂环境、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汤桶、且具备专业毒物知识的人,否则不可能精准选择毒性强、不易察觉的毒物。

与此同时,苏晴已经来到了学校的监控室。

九十年代的监控设备还相对落后,画质模糊得厉害,屏幕上布满了浓重的颗粒感,人像在画面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失焦的模糊影子,监控摄像头的角度也存在不少死角,给排查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早已将录像调至对应时间段,苏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她让工作人员调快播放速度,画面里的学生们端着餐盘来来往往,排队打饭、交谈说笑,食堂阿姨们忙碌地收拾餐桌、补充菜品,时针在屏幕角落一格一格地跳动,从十一点走向十二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晴的眼睛看得微微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隐隐作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眶,正准备让身边的警员换班继续排查,屏幕上一个突兀、格格不入的身影,突然狠狠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年纪在二十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件标志性的白色化学实验服,衣服袖口微微卷起,胸前印着香江大学的校徽与化学系字样。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监控室的灯光,完全遮住了眼底的神情,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与其他排队打饭、说说笑笑的学生不同,他没有走向打饭窗口,而是低着头,双手深深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脚步缓慢而沉重,慢吞吞地绕开人群,径直走到了汤桶的侧面,背对着监控摄像头,停下了脚步。

当时正是食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人声鼎沸,阿姨们低头忙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形迹可疑的男生。

他在汤桶边足足站了三十秒左右,肩膀微微前倾,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做一个隐蔽的小动作,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几秒钟后,他猛地直起身,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实验服的下摆,若无其事地转身,低着头快速混在涌出食堂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隐蔽至极,若不是苏晴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神足够敏锐,绝对会将这个瞬间彻底忽略。

“停!”苏晴猛地抬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兴奋,“立刻把这个男生的画面放大!再调取他进入食堂、离开食堂的全程监控!”

工作人员立刻操作设备,将画面倍数放大。

男生的侧脸轮廓渐渐清晰,下颌线线条利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脚步略显慌乱,与周围轻松的学生格格不入。

很快,食堂门口的监控被调取出来:男生于十一点五十分单独进入食堂,手里没有拿任何餐具,实验服的两侧口袋平平无奇;十二点十分离开食堂时,他的左侧口袋明显鼓起一块,像是藏着一个小型玻璃瓶或塑料容器。

“立刻查这个人的身份。”苏晴指着屏幕上的男生,语气笃定,眼神锐利,“化学系学生,大概率是研究生或高年级本科生,重点排查与中毒学生相关的人员。”

王科长被叫来监控室,眯着眼睛凑近屏幕,仔细辨认了半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微微一颤,声音发颤:“这……这是化学系的在读研究生,张浩!今年二十二岁,是系里公认的尖子生,专业成绩常年第一,主攻重金属污染与化工毒物研究方向,实验室里的各类重金属试剂,他都能随意接触……”

重金属?

毒物研究?

苏晴与陆振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凝重。

汤里那股金属腥气、监控里的可疑动作、专业的毒物知识背景……所有线索,都在瞬间指向了这个名叫张浩的男生。

而更让两人脊背发凉的是,王科长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这起投毒案的作案动机,扯出了一条清晰而血腥的线。

“那三个中毒的学生,”王科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全都和张浩隶属于同一个科研课题组,尤其是那个女生,叫林薇,前阵子刚刚抢走了张浩的全额留学名额——就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直博名额,系里早就内定给张浩了,结果最后公示的名单,却是林薇……”

留学名额被抢、同课题组竞争、具备毒物知识、近距离投毒条件……

苏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再次想起汤碗里那股淡淡的金属腥气,想起张浩实验服口袋里鼓起来的不明物体,想起监控里他那慌乱而刻意的脚步。

一条看不见、却冰冷刺骨的线,正缓缓地将所有的碎片化线索,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竞争对手的恶意投毒,在书香弥漫的大学校园里,悄然发生。

张浩是在化学系三楼的专业实验室里被找到的。

彼时的他,正站在通风橱前,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手里拿着一支精准移液管,小心翼翼地往玻璃烧杯中滴加透明无色的液体,动作精准而稳定,每一滴试剂的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完全是一副沉浸在学术研究中的顶尖学子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实验室宽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洁白的实验服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实验台上摆放着整齐的烧杯、试管、容量瓶,一排排标签清晰的试剂瓶靠墙而立,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与英文名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冷静而理性。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张浩缓缓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错愕,但仅仅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淡然的神情,仿佛对外面发生的惊天动地的投毒案一无所知。

“警官?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放下手中的移液管,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乳胶手套,动作优雅而规整,像在完成一场精密无比的化学实验,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苏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亮出警官证,证件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靠墙摆放的试剂架上——那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化学试剂,其中一只深棕色的避光试剂瓶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刺眼的符号:Hg。

汞,剧毒重金属,口服可引发急性中毒,症状与三名中毒学生完全吻合。

“香江大学食堂发生恶性投毒案件,三名化学系学生确诊急性汞中毒,生命垂危。”苏晴开门见山,语气冷静而严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食堂监控清晰显示,案发当天中午,你曾在汤桶周边长时间逗留,动作可疑,具备重大作案嫌疑。我们现在依法传唤你,跟我们返回尖沙咀警署配合调查。”

张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的试剂瓶方向瞥了一眼。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刻意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无辜的笑意,语气轻松:“投毒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那天只是去食堂吃午饭,路过汤桶而已。形迹可疑?警官,总不能因为我穿了化学实验服,就随便怀疑我吧?校园里穿实验服去食堂的学生,不止我一个。”

“是不是怀疑,回警署接受讯问后自然清楚。”陆振霆的声音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锁定张浩,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希望你主动配合,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手段。”

张浩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顺从地跟着苏晴和陆振霆走出实验室,路过化学系走廊时,不少正在上课或自习的学生都好奇地探出头,目光落在被警察带走的张浩身上,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作响,议论声、猜测声交织在一起。

张浩的头垂得很低,实验服的高高的领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神情。

一路回到尖沙咀警署,张浩被直接带入重案组专用审讯室。

狭小的审讯室里,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正中央,光线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直直地照在张浩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苍白、疲惫与细微的慌乱照得一览无余。他坐在冰冷的铁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起来像一个听话乖巧、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与“投毒嫌疑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苏晴坐在他对面的审讯桌后,翻开厚厚的笔录本,黑色水笔的笔尖落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陆振霆坐在她身侧,沉默不语,只是用沉如寒潭的目光紧紧盯着张浩,形成无形的压迫。

“姓名。”苏晴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浩。”

“年龄。”

“二十二岁。”

“籍贯,学历,所在院系。”

“内地来港就读,香江大学化学系硕士研究生一年级。”

苏晴笔尖一顿,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就是三名中毒学生用餐前后,你在食堂汤桶附近,到底做了什么?”

张浩抬了抬眼皮,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淡然:“没做什么,就是去吃饭,路过汤桶,想看看今天的汤品是什么,仅此而已。”

“你没有打汤,也没有取任何食物,全程没有用餐。”苏晴一字一句地戳破他的谎言,将监控录像的关键细节摆上台面,“监控清晰记录,你从进入食堂到离开,没有接触任何餐具,没有盛取任何饭菜,却在汤桶边单独逗留三十秒。你解释一下。”

“我不爱喝冬瓜排骨汤,闻到味道就反胃。”张浩的回答滴水不漏,逻辑看似完美,“那天天气闷热,太阳很大,我从实验室过来有点头晕,就站在汤桶旁边歇了一会儿,吹吹风,没有其他意图。”

苏晴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推到张浩面前,画面上,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前倾,身体微弓,右手明显做出一个向下倾倒的动作,清晰无比,无可辩驳。

“这个动作,你怎么解释?”

张浩的目光落在截图上,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沉默不语。

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以及三人均匀却各怀心事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回荡,压迫感越来越强。

陆振霆依旧沉默,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张浩,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

良久,张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与无奈:“我只是……只是系鞋带而已。那天我的运动鞋鞋带松了,蹲下去系鞋带,可能因为角度问题,监控拍出来看起来像是在做别的动作,纯属误会。”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刻意。

苏晴没有当场戳破,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直击核心:“你的实验室里,存有大量汞试剂,对不对?”

“是。”张浩点头,神色坦然,“我的研究方向是重金属污染治理与吸附材料研发,汞是核心实验试剂,实验室常规配备。”

“根据化学系实验室试剂领用记录显示,三天前,编号HG-071的一瓶高纯度工业级汞试剂莫名缺失,领用台账上没有任何登记记录。”

苏晴拿出提前调取的打印台账,推到张浩面前,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一行空白处,“我们核实过,这瓶试剂,只有你有领用权限,也是你最后一次接触。你领走了试剂,却没有登记,为什么?”

提到汞试剂,张浩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脸上的平静被难以掩饰的慌乱取代,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与苏晴对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编造理由,却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张浩的声音有些发颤,干涩沙哑,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用来开展自主实验了。最近在做一个重金属离子吸附的紧急课题,需要用到大量汞试剂,实验进度太紧,忙得晕头转向,就忘了及时登记台账,不是故意的。”

“实验记录呢?”陆振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实验方案、原始数据、反应样本、检测报告,全部拿出来,我们当场核对。”

张浩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伪装与强硬都烟消云散。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清:“还……还没来得及整理,实验还在中期阶段,数据没有汇总……”

“实验何时启动?汞试剂用量多少?反应条件是什么?”陆振霆步步紧逼,不给丝毫喘息之机,“回答清楚。”

“一周前……用量大概……半瓶左右……”张浩的回答越来越含糊,眼神飘忽不定,彻底露出了马脚。

苏晴看着他慌乱到极致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百分百的判断。

张浩在撒谎。

监控只能证明他在汤桶边逗留,却无法直接证明他投毒;汞试剂缺失只能证明他接触过毒物,却无法证明他将试剂带入食堂;没有找到投毒容器,没有直接物证,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推理,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这起案子,看起来线索清晰、目标明确,实则像一团浓密的迷雾,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核心,摸不透真相。

审讯彻底陷入僵局。

苏晴示意警员将张浩暂时带至拘留室羁押,等待进一步取证。她走出审讯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办案的疲惫与此刻的焦灼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

一抬头,就看到陆振霆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节轻轻敲击着墙面,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他在撒谎。”陆振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汞试剂的用量、实验时间、登记理由,全都是假话,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实验。”

“我知道。”苏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凝重,“但我们现在缺少最关键的直接证据。除非能找到他投毒使用的容器,提取到残留毒物与指纹,或者……等法医科的最终检测报告,确认食堂汤里的汞,与他实验室丢失的汞,属于同一生产批次、同一纯度标准。”

话音刚落,苏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法医科-陈法医”的名字。

苏晴心头一跳,立刻接通电话,指尖微微用力。

“苏警官,检测报告全部出来了。”电话那头,陈法医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带着令人心慌的凝重,“食堂剩余汤品、呕吐物、三名患者的血液样本中,均检测出超高浓度工业级汞离子,毒性极强。更关键的是,汤内汞成分的同位素比例、杂质含量,与香江大学化学系实验室丢失的汞试剂完全匹配,同一厂家、同一批次、同一纯度。”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另外,玛丽医院刚刚传来病危通知,”陈法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浓浓的惋惜,“中毒学生林薇,多器官功能衰竭,病情急速恶化,抢救无效……医生说,大概率撑不过今晚了。”

林薇,那个抢走张浩留学名额的女生,那个最核心的受害者,即将离世。

苏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缓缓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陆振霆,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出结果:“汞的批次,完全对上了。林薇……快不行了。”

陆振霆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致,周身的气压骤降,眼神里带着狠戾与决绝。他将手中的香烟狠狠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扩大搜查范围!化学系实验室、张浩的宿舍、储物柜、自习座位、常去的咖啡馆、图书馆,每一个角落都要彻底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投毒用的容器!”

重案组全体警员立刻行动起来,兵分多路,全面展开搜查。

一组警员彻底搜查张浩的研究生宿舍:狭小的单间里,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学术期刊、实验笔记,抽屉里藏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留学申请材料,却没有找到任何装有汞残留的容器;

一组警员封锁化学系实验室,翻遍通风橱、试剂柜、废液桶、垃圾桶,只找到若干空试剂瓶,没有发现与投毒相关的器具;

还有一组警员走访校园内外,排查张浩常去的所有场所,图书馆、自习室、奶茶店、海边步道,全部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晚上七点整,玛丽医院的电话再次打进警署。

这一次,电话里再也没有抢救的希望,只有冰冷而残酷的消息。

“苏警官,对不起……林薇同学,于今晚七点零二分,抢救无效,正式宣告死亡。”

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苏晴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走廊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温暖的光线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她想起监控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生,想起王科长说她抢走留学名额的争执,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重金属试剂,一条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生命,就这样猝然凋零,像一朵未及绽放的花,被恶意彻底摧毁。

就在她满心沉重之时,一名负责搜查林薇宿舍的警员匆匆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只密封证物袋,脸上带着激动而紧张的神色,声音急促:“苏警官!重大发现!我们在林薇书桌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封未拆封的匿名威胁信!”

苏晴瞬间回过神,立刻接过证物袋。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普通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经过刻意伪装,笔画生硬,却依旧保留着书写者独有的笔顺习惯与连笔特征。

信上只有一行冰冷而狰狞的字:

你抢了我的东西,你会付出代价的。等着吧,很快,你就会尝到绝望的滋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威胁。

“立刻送往笔迹鉴定科!”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张浩留在实验室、作业、论文上的笔迹进行全面比对,加急出具报告!”

笔迹鉴定室的灯光彻夜未亮。

鉴定人员通宵奋战,对字迹的笔顺、连笔、转角、力度、结构进行全方位比对分析。

凌晨两点,鉴定科负责人揉着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拿着厚厚的鉴定报告,快步走到重案组办公室,将报告重重放在苏晴面前,语气笃定无比:“苏警官,经过高精度比对,威胁信上的伪装笔迹,与张浩的日常笔迹高度同源,特征完全吻合!刻意改变字形,却无法隐藏书写习惯,这封信,百分之百是张浩写的!”

苏晴拿起鉴定报告,看着“同一书写人”五个字,悬在心底整整一天的石头,终于重重落地。

笼罩在案件上空的浓密迷雾,终于被彻底撕开,真相,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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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审讯室的铁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经过一夜的羁押,张浩看起来憔悴了太多太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惨白如纸,黑框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头发凌乱,失去了昨日的光鲜与意气风发。他被警员带进来,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上,脊背还在勉强维持挺直,却早已没了最初的镇定与伪装,眼神里满是疲惫、慌乱与深藏的绝望。

苏晴和陆振霆并肩坐在他对面,桌上摆放着完整的证据链:监控截图、汞试剂检测报告、笔迹鉴定书、匿名威胁信、林薇的死亡证明。

所有证据,确凿如山。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依旧惨白刺眼,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也照亮了张浩无处遁形的罪恶。

苏晴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张浩的心上:“张浩,林薇死了。急性汞中毒,多器官衰竭,昨晚七点,抢救无效身亡。”

“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张浩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肩膀猛地剧烈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镜片裂开一道细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恐慌:“她……她死了?怎么可能……我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再也说不下去。

“抢救无效,正式死亡。”苏晴静静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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