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匆匆便过了大半日。
回到寺院后,夏若初便忙得脚不沾地,帮着寺里施粥分药,僧众惶恐推辞,她却浑然不顾。
寺中那些粗陶大瓮、铁铸深锅与王府的精巧器具全然不同,她从未见过,兴致勃勃地挨个尝试了一遍。
直至日影西斜,她才觉得乏了。
众人还在收拾忙碌,她便没唤人,自己顺着廊下朝住处走去,只想快些沐浴更衣,好好歇一会儿。
从厨房回禅房只一条小径,古寺幽深,有些转角处格外寂静。
走着走着,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不远不近,恰好跟着她的节奏。
她心口一紧,不由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快了起来。她不敢回头,只向前疾走。
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子立于一株松柏树下,他换了身墨蓝常服,银线精绣的蟒纹盘踞肩头,威势凛凛。
看到他的刹那,夏若初心中一宽,她用尽全力朝着他奔过去,“王爷……”
萧承翊抬手接住了她。
后面的人也赶了上来,原来是两个寺中帮工的杂役,肩上扛着柴捆。
那两人望了望缩在男人怀里的女子,互看一眼,低头匆匆往斋堂方向去。
夏若初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站不稳,两只手像抱住救命的浮木一般,用力搂住萧承翊的腰。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让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我方才在灶边忙久了,有些累才出了汗。”她松开他,没好意思承认自己是惊弓之鸟。
萧承翊眉心微蹙,似乎又要训她,终究没追问。吹了声响哨,正低头啃草的追云踢踢踏踏小跑过来。
他扶她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上马,仍从身后将她拥住,握住缰绳。
“冒冒失失。”他责备道,“何须亲自下厨,沾染一身油烟。”
夏若初闻言,忙低头嗅了嗅衣袖,“油烟味真的很重么?”
今日做的都是素斋,或蒸或煮,她没闻出身上有油烟味,倒是还留有常用的香膏若有若无的余香。
可那淡冷的声线自头顶传来:“嗯,没见过这般邋遢的小娘子。”
她耳根微热,将身子往前倾,离他远些,“王爷也别说得这样直白,多让人难为情。”
“坐稳。”他声音似有笑意,将她带回怀里,“再乱动让你摔下去。”
西斜的日光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萧承翊语气和缓,“想做什么菜教会下人便是,他们做成七八成即可,何必事事求完美。”
夏若初微微一怔。
他好似从未这样与她闲话家常。
她轻声应道:“外祖从前总是教我,人身子康健时,要吃五谷杂粮,若是生病了,便需汤药调理。这两样是人活命之根本,凡是商家,皆不能怠慢一味药材,一粒米粮,务必亲力亲为。”
沈家三代皇商,掌药食之供,最显赫之时,沈老太爷也从不敢大意。
老人对库里的药材必亲自验看,霉湿虫蛀半点儿不留。收上来的米粮,也总拣最饱满实心的。遇上灾年疫病,别家囤货居奇,沈家却开仓施药,压价售粮。
家产被罚没后,女儿与外孙相继离世,被困在栖云观的外孙女,成了老人仅存的牵挂。
他放下所有尊严,跪在萧老夫人面前,为夏若初求得肃王妃之位。
尘埃落定那日,他回到早已查封的旧库前,将那些被定为劣品的药材泼油,引火。
那个一生固执、从不取巧的老人,最终与他的清名、他的产业、他一生奉行的根本,一同化为了灰烬。
风拂过她的额发,带走眼角的泪意。
“我外祖父是好人。他绝不会以次充好,是国公府和柳氏联手构陷沈家。”
身后一片静默。
夏若初没有得到回应,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己仍是太过天真了。她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王妃。
纵然萧承翊嫉恶如仇,憎恶不公,也不会为了她开罪荣国公府。
沈家的恩怨与他无关,她的悲愤与仇恨,他自然无法体会。
便在这时,萧承翊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她耳畔响起。
“即日起养颐堂便归入肃王府名下,作为王府的药膳堂经营,一应采买、运送皆从王府的账中支取,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寻衅。”
夏若初蓦然回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真的?”
他垂眸注视她,片刻,“我再送你件礼物。”
仿佛天空陡然有烟火炸开,夏若初的脑袋中噼里啪啦一阵轰鸣。
她大抵是在梦中,眼前的男人,竟然说要送她礼物?
这人……怎么会忽然变得这样体贴。
心里软绵绵的,随即又有些七上八下地悬了起来,莫非是田庄铺面、珠宝玉石?这些她倒是极喜欢的。
神思恍惚间,萧承翊将她抱下马背。
“要做什么?”她好奇问。
手心忽地一沉。
低头看去,竟是那柄寒光凛冽的流星弩。
“送给你了。”
夏若初的笑容僵在唇边。
竟然送给她一把夺命利器。
传说中,流星追影,寸芒索命,杀人于无形。
手指微颤,那精巧的机括之间,仿佛还萦绕着隐隐浮动的血气。
萧承翊傲然道:“玄甲军见流星弩如见本王,今后……”
“呕——!”一声干呕,夏若初像被烫到般,将小弩塞回他手里,“我不要这个。”
萧承翊:……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夏若初有些瑟缩,头低下去:“妾身……不会用,也射不准,王爷给我这个做什么?”
来不及了。
男人的面色如乌云压顶,阴沉下来。
显然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他拾起一枚石子卡入滑槽,抬手指向数丈外树梢头悬挂的一枚松果。
“射中它。”他语调不容置喙,“否则,养颐堂的事就此作罢。”
夏若初愕然。
这简直是蛮不讲理!方才许下的承诺,转眼便能拿来要挟?
是了,昨夜她失手射杀刺客,他明面上未加斥责,骨子里定是记着的。什么送礼,不过是变着法子,在她最疲乏无力的时刻逼她练习,以示惩罚。
可想到养颐堂,她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接过流星弩。
那枚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松果,好似化作了萧承翊那张线条冷硬、此刻看来尤为可恶的脸。
-
日头偏西。
那颗松果依旧安然挂在枝头,随风轻晃。
萧承翊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嘴里咬着根草茎,眼里嘴角俱是戏谑的笑,不知看了她多久。
夏若初的臂膀酸软发颤,腹中空空,更是心浮气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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