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初忙完一应事务预备回府时,明月已悄然挂上柳梢。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了。
城中的御街已挂起了五彩斑斓的玉兔灯与走马灯,为临安城笼上一层节日的喜气。
不过,这喧闹进不了养颐堂的后巷。
此处靠近西山,本就偏离主街,住户稀少,为方便王妃出入,肃王府已将巷中的人家妥帖地迁往了他处。
这正暗合了夏若初的心思,更有利于她行事。
她除下面纱,裹紧披风,将猫儿拢在怀里,随碧菡和亲卫穿过后院。
才出院门,便发现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两匹极高大的骏马,将她乘坐的马车堵在中间。
她一眼便认出通体玄黑、鞍辔精致的追云。
马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关朔见她出来,赶忙放下手中的霸王茶,行过礼,伸手指了指车门虚掩的车厢,递过一个眼色。
正在此时,车厢内便传出一道低磁微哑的男声,显得极不耐烦。
“人怎么还没出来?真麻烦。”
“碧菡当差不仔细。尚游、江刃,都该领军棍。”
夏若初脚步微顿,旋即莞尔。
这人,怎么就堵到门前来了呀。
自他们回到太夫人府,老夫人便微染了风寒。老人身子不适,孙儿孙媳自然该在身边侍奉汤药,回肃王府的事,暂时也就无人再提。
夏若初日常除了向老夫人问安,就是紧锣密鼓地将早先筹划好的诸般事宜在养颐堂推行起来。
进药材、配茶饮、雇人在城中派发宣传单,木匠打的器具、绣房制的玩偶、画师描的图样,样样都需她亲自过目定板。
这些虽是她早就开始准备的,如今只需按部就班,可日日到养颐堂看账理事,仍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房倒头便睡。
细想起来,确是她食言在先。
她曾答应萧承翊,每日只在养颐堂待一个时辰,以免老夫人不悦,要害他多费口舌安抚。
其实老夫人并没有那样不近人情,答应夏若初经营养颐堂后,便不再多加约束,近日因卧床静养,也不让她时刻守在跟前。
她便顺理成章地在店里越待越久,有时晚膳也索性在那边用了。
今日生意更是格外红火,任谁看着那流水般的银子入账,都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她后续的规划还多得很,要让富人的银钱流进来,又要让百姓得到实惠,两头的经营路数截然不同,脑子都超负荷了。
掌柜不好当啊,她忙得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夫君。
也就难怪,那车帘后的怨念看似要冲天而出了。
无端被飞来横祸砸在头上的三人,齐齐投过来求救的眼神,夏若初很是镇定,只微微合眼,安抚地朝他们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绵软娇憨地扬声唤道。
“天啊!是承翊哥哥!”
那语调充满惊喜,“哥哥”二字被她喊得百转千回,拖出一段甜蜜的尾音,丝丝扣扣直往那车帘内钻。
车厢内一片沉寂。
夏若初也不急,在碧菡搀扶下施施然登车,雍容端庄地钻进车厢。
抬眼,便先瞧见男人的一双长腿,穿着金线云纹乌皮革靴,大马金刀地端坐正中。
他手捧一卷书,看得很专注,面色冷峻,眉峰微蹙,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身下华贵的青色云鹤纹锦垫,与脚下织满繁复宝相花的波斯绒毯,衬得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尊贵气息愈发鲜明。
夏若初抿了抿唇,挨着他身边坐下,雪白的暖裘贴着他玄色的披风,像只小白兔般偎过去。
她偏头打量他的脸色,“王爷是来接我的吗?”
“路过。”萧承翊仍看书。
他披风里还穿着窄袖常服,革带束腰,分明是从大营回来,与养颐堂一东一西,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个“路过”法。
夏若初心里漫开一点暖意,目光落在他拿着书卷的手上。
他有一双修长的手,却并非养尊处优,指节与虎口处留着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疤,让那双手更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她是越来越不爱看他冷冰冰的模样,故意微微噘起小嘴,“我还当王爷是来接我的,白欢喜一场。”
萧承翊的手指蜷了蜷。他将脸偏向车窗那侧,生硬地说:“你方才乱喊什么?”
“你又不许我在外头喊王爷。”夏若初眨眨眼。
“现在为何改口?”
“现在又没外人。”她答得理直气壮。
书卷被不轻不重地掷在了一旁。
没等他开口,夏若初便抢先认了错。
她将这几日做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从每日几时起身,如何为老夫人侍药,到养颐堂里各项生意的进展,再到今日账上收了多少银子,她预备如何支用。
尤其是计划拨出多少充作军需,多少用于补贴百姓药资,都说得清清楚楚。
讲到那些生意经时,夏若初整个人都像是亮了起来,眼底闪着光。怕他没听进去,身子不自觉地随着他倾过去,越靠越近。
萧承翊始终漫不经心地听着。
许久没有人能这样安静地听她说这些了。他与近卫和侍女不同,他听得懂那些纷繁的账目,也明白军需采买背后的关节。
夏若初不经意间抬眸,却发现萧承翊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眸色沉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姿势慵懒地倚在窗边,单手托腮。而她不知不觉间,已近乎偎在了他怀里。
车内静极了。
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咿呀声响,与得得的马蹄声。她知道窗外早已月朗星稀,隐约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地渗进帘来。
灯烛的光晕星星点点,温柔地落了他一身。
她从前真的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他这样肩并肩地说话。
萧夫人意外溺死之后,她是曾见过萧承翊的。
那时候她病了许久,身体好些后,她去找了温淮璋。
她在必经的官道上,等温淮璋从大殿出来,拦住他苦苦地解释,然后他都不听。
就在那时,萧承翊出来了。
他远远站着,目光投过来,看见了她。
那时的夏若初害怕极了。她才十三岁,经历那样严重的指控,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冷戾的眼神,连上前与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温淮璋的身后躲去,可能也是出于习惯,温淮璋竟没有推开她。
夏若初记得萧承翊当时的眼神。
他的目光越过温淮璋的肩头,笔直地刺向她,那双眼睛逐渐赤红,弥漫起淬了冰的寒意,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一刻她就知道,萧承翊恨她。
年幼的她告诉自己,虽然她没有做错,但一辈子都要躲这个男人远远的,如果落在他手里,一定会死得很惨。
她从未想过会嫁给他。
在莲灯寺那晚,萧承翊是否相信她的解释,相信她对萧母的死毫不知情,夏若初不敢追问。
他好似相信,又好似不信。但没有实证的事,她多说也无益。
他残忍起来真的很可怕,夏若初还是会时时想起他说的那些伤人至极的话。
可他对人好的时候……又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明知不可能,她心底仍存有一丝幻想,萧承翊最好能忘记过去,让眼下的安宁日子再长久一些。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趁着此刻环境好,气氛佳,打探她想要知道的秘密。
“王爷,过几日便是中秋,秋色正好,月色明朗。”她柔声问,“太夫人要独自进宫陪太后赏月,王爷……可有特别的地方要去吗?”
萧承翊没有即刻接话,眼帘微垂,眸色中看不出半分端倪。只片刻,他唇角勾了一下。
“王妃想去何处?说给本王听听。”
夏若初心头忽然就提了起来。
不知为何,每当萧承翊用这样散漫的语气和她说话,她便觉得自己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儿,无从还击。
她须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妾身自然万事都听从王爷。”她垂下眼睫,避开那灼灼的视线,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吹气如兰,“王爷去哪儿,妾身便跟去哪儿,可好?”
萧承翊双眸微眯,“偏要跟着我?”
“……偏要,”她不知不觉就顺着那话头,“跟着。”
他低笑,“若我要去的,是那小女娘去不得的地方呢?”
夏若初心中擂鼓,某种极不好受的感觉攥住了她。
她好怕他说出“国公府”三个字。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原本想借萧承翊之力刺探国公府,心底深处却更盼望他对那个污秽之地一无所知。
赵时安对萧承翊的拉拢之意,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若说从未开口邀约,她是绝不信的。
一个念头如冰水猝然浇下,让她的心口猛地刺痛。
莫非萧承翊,也曾是那污秽宴席上的宾客?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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