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确实还没得到消息。毕竟告示刚刚才贴上,她还忙着收拾舅舅留下来的残局呢。
她这两天忙着店里的生意,又还得关心巴特跟千钟的事情,忙得连她外婆都忘记了。
外婆实在病得很重。
那天她到楼上看望她,平日里那么严肃整洁的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只能毫无尊严地任由旁人摆布。
外婆看到她来时,湿润的眼眸看着她,是苏西从未见过的脆弱,她好像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又因为生病无法实现。
床铺是单薄而粗糙的布料,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又因为没有及时关注病人的生理需求而混杂水渍。空气中弥漫着因为不及时开窗通风混杂难言的味道。
好狼狈。
在苏西的印象中,似乎没有见到过外婆这么狼狈的样子。
外婆做衣服在行,但是实在不擅长教小孩。
年轻时她自己一个人在外给人做衣服打响了名头,将家中尚且年幼的孩子交给丈夫照顾。丈夫是个难得的愿意照顾家庭的男人,没让她操过孩子的心,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
但是当丈夫意外去世后,她接过照顾孩子的职责,却意外发现孩子对她的陌生与抗拒。
幼女不认可自己的事业,执拗地认定女人就该呆在家中操持家务,不然即使事业做得再成功也是枉然。
长子被溺爱着长大,比起女儿更愿意接近她,但也只是为了她手中能给出的好处。
泰勒夫人几乎不敢去思考到底是谁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教成这个样子。
丈夫对自己有这么多怨言吗?为什么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
明明只要提一下,她就愿意为家庭做出一些改变。
到头来泰勒夫人只能责怪自己太过忽略家庭,才导致的这一切后果。
后来她在丈夫死后时常去修道院和教堂忏悔,忏悔自己太过刚强而导致这一切的罪孽。
幼女不堪自己的冷漠而选择与他人私奔,是自己导致的。
长子沉迷享乐一事无成,整日宿醉浑浑噩噩,是自己导致的。
她选择将一切苦难背下。
长子浑噩度日,自己就努力接单养活他。幼女的丈夫意外去世,生活无以为继,她就培养外孙女,让她能扛起来家中的店铺养家糊口。
她发现自己的外孙女苏西意外地继承了她的设计天赋,从小做出的衣服就极富灵气,但她不敢把自己对苏西的欣赏表露太多。只有每一年给她送来的合身的红色天鹅绒披风能证明这一点。
自己的女儿其实也是一个极具天赋的裁缝,但是她自己向往家庭的思想极大地束缚住自己的成就。她只愿意利用手中的针线为爱人缝补衣物,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更有价值的东西。只偶尔家中生活难以为继时,她才愿意在爱人的温声软语下做几件衣服补贴家用。
泰勒夫人即使不理解,但她愿意尊重她。
即使在她为爱私奔时说了一些气话,但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只是女儿还是不了解她,或者说对她畏惧太深,根本不相信她也是爱她的。
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女儿,如果不愿意,她也可以让外孙女试着接受这一切。
没想到的是苏西居然也极富天赋,甚至比起她也有过之无不及。她还获得了德伯小姐的青睐,几乎可以预见她之后可以获得多大的成就。
泰勒夫人在心中对苏西有多满意,对待她的态度就有多严格。
她对苏西还怀着一种愧疚,因为她小小年纪就得被逼着就操持家中事物,而自己的女儿却只用在家中继续做她岁月安好的美梦。
现实中琐碎的事情需要有人处理,泰勒夫人选择亏欠苏西来弥补自己亏欠颇多的女儿,但没想到转过头来,又亏欠了一个人。
苏西从小在她身边学习制衣,比自己亲生女儿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还要久,脾气也学了个十成十,甚至更加刚烈。这让她既骄傲又担忧。
她担忧苏西怎么面对来自外界的恶意,但是她没有想到,最大的恶意居然来自她的儿子,苏西的亲舅舅。
她看到巴特坐着那辆金马车,带着一队仆从前来,趾高气昂地说着自己将要娶苏西,过几日就带着聘金前来。而自己儿子则谄媚地应和,说等过几日巴特再来送聘金时,他会让苏西前来,给他看一眼满不满意。
泰勒夫人没有能力抵抗那样的贵族,也痛心在自己小时候曾经乖巧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在修道院祷告时心中杂念重重,胸中有一股气郁结于心。
也许是神明愤怒于她的不虔诚吧,她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倒在修道院,然后经医生诊治后断言她往后只能常年缠绵于床榻之上。
她对这个结果倒是没有那么伤心。她这一生本来就是任人摆布的,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那这样和她的前半生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当她心灰意冷在房内看到苏西时,才意识到巴特下聘金的日子就在今天。
她嗫喏着嘴巴,想要告诉苏西危险,快离开这里,这里已经变成狼窝,她不该再来的,却无法张口。
在苏西为她擦拭身体,迟钝的感官感受到她并不细腻的手指带来的温度时,她只来得及在汉娜用喷有迷药的手巾迷晕苏西之前,在心中为苏西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后面的事情,泰勒夫人就不知道了。
巴特再次坐着金马车,带着一队从来没说过的仆从和约定好的聘金前来。苏西被汉娜和她的孙子扶到楼下,继续他们之间的交易。
也许是怕屋子里难闻的异味传出去,他们走之前还不忘关严房门。
他们怕她吃太多需要解决太多次生理需求,每天只给她吃少量的食物。今天他们只给她吃了一碗稀燕麦,此刻她饿得昏昏沉沉,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楼下的动静。
她是不是该庆幸,最起码此刻苏西是晕着的,不会知道现在在进行着怎样龌龊的一桩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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