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匡提科。
联邦调查局总部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米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政府机构特有的乏味气息。
林远拎着临时配发的公文包，跟在引导员的指示牌后面左拐右拐，空气中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越来越浓。走廊两侧每扇门上的黄铜标牌一一掠过——刑事调查部、网络犯罪部、反恐部、暴力犯罪分析中心——
然后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上挂着标牌，黑底白字，没有任何修饰：
行为分析组（BAU）
门内传来争吵的声音。不是普通争吵，是那种由极高密度信息构成的、普通人根本听不懂的学术性争论。一个年轻的声音正在以每分钟三百词的速度输出术语：“……你忽略了受害者的年龄分布——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白人女性，全部从事服务行业，这与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画像吻合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三，但如果把作案时间从周末调整到工作日，吻合度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八——”
“里德。”另一个更低沉的男声打断了他，“说人话。”
“我在说人话！我在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为什么这个模仿犯不是在模仿开膛手，而是在模仿他想象中的开膛手。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林远推开门。
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六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房间和走廊一样乏味——灰色会议桌、米色墙壁、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但桌上摊开的档案和照片让它不再普通：犯罪现场照片散落一地，至少有四名受害者的面部特写被钉在白板上，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分析。
坐在桌边的年轻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头发有些凌乱，棕色卷发不听话地翘在耳后。他穿着格子衬衫和领带——领带歪了，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好。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另一只手正在空中比划着某个未完成的论点。
斯宾塞·里德。
林远认得他。不是从照片，而是从那种无法被模仿的特质——那种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那种眼神里同时存在的锐利和脆弱。在原来世界的屏幕上，里德是一个被无数粉丝喜爱的天才博士。但此刻，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站在距离林远三米不到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新来的特别顾问？”里德推了推眼镜，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话一次性说完，“我读过你三年前那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与犯罪行为之间关系的论文，特别是关于受害者的创伤如何转化为加害者的行为模式的第三章，非常精彩。顺便问一下，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够久。”林远说，“够久到听见你说他‘在改变作案手法’。这是对的。但他不是在发展签名——他在修正错误。”
“修正错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
亚伦·霍奇纳站起身。BAU的组长比林远想象中的更高大，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的站姿笔直，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姿态——不咄咄逼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疑点。他是那种让人本能想要站直了说话的人。
“什么错误？”
林远走到桌前，拿起里德面前那张犯罪现场照片——一名年轻女性的尸体，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床单平整得像是被熨斗烫过。整个现场干净得不像话，不像谋杀，倒像一个诡异的展示柜。
“开膛手杰克1888年在白教堂地区杀害五名妓女，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受害者被割喉后开膛剖肚，内脏被取出摆放在尸体周围。但开膛手绝不是整齐癖——他在激情犯罪，不是在布置展品。他最后一个受害者玛丽·凯利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血溅得到处都是，个人物品散落在整个房间里。”
林远把照片放回桌上。
“但这个模仿者在整理受害者的东西。你看这些照片——受害者的物品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鞋子并排放在床脚。他不是在模仿开膛手的作案手法。他是在模仿他心目中的开膛手——那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杀手，穿着大衣戴着高帽，在月光下优雅地收割生命。他整理物品，因为真正的绅士不会把淑女的东西弄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里德爆发了。
不是愤怒，是纯粹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灰色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发现了新元素的科学家才会有的表情。
“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这是一种修正型模仿。我们整个侧写模型的基础都搞错了！不是手法模仿，是神话模仿。他不模仿开膛手杰克的实际行为，而是模仿大众文化一百多年来构建的那个浪漫化、绅士化的开膛手形象。”里德转向霍奇纳，语速越来越快，“这彻底改变了凶手画像。如果他在模仿神话而不是模仿现实，那么他的动机就不可能是性满足或者权力欲——他的动机是参与神话，是让自己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他可能是一个犯罪爱好者，可能读过大量犯罪小说，可能在网络上的真实犯罪社区有过大量互动记录。他不太可能是前科犯，因为前科犯往往会对浪漫化的犯罪描述产生本能排斥——”
“里德。”霍奇纳再次打断他，但这次语气里的无奈多于命令。他转向林远，眼睛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也许是最初的认可，也许只是审慎的兴趣。
“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远。犯罪心理学顾问。司法部直接派遣。”
这是系统为他安排的身份背景。林远不知道它到底有多详尽，但从霍奇纳只是略微挑了一下眉毛的反应来看，至少足够让人不追究细节。
“司法部很少直接派人下来。”霍奇纳说。
“这个案子已经四个受害者了。媒体还没爆，但快了。一旦公众知道有一个模仿开膛手的连环杀手在弗吉尼亚活跃，压力会直接传导到华盛顿。”林远说，“我是来帮你们破案的。越快越好。”
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说了足够让霍奇纳接受的实话。
“摩根。”霍奇纳看向桌子另一边。
德瑞克·摩根，芝加哥警局出身的炸弹专家，BAU的肌肉和街头智慧。他有一双看惯黑暗的眼睛和一种在危险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从容。此刻那双眼睛正在以某种介于友好和审视之间的温度看着林远。
“你怎么想？”
摩根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吉迪恩。”摩根说，“在他还说话的时候。”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林远知道这个名字——杰森·吉迪恩，BAU的传奇创始成员，侧写领域的先驱。半年前因心理崩溃而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在原来的剧集中，这是BAU历史上最沉重的裂痕之一。
“那就这么定了。”霍奇纳转向林远，“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出发。JJ——给他案卷。”
一个金发女性站起身。詹妮弗·加布里埃尔，BAU的联络员，团队的对外窗口。她有媒体顾问特有的微笑，但那微笑下面是真正的敏锐。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四名受害者，全部发生在里士满市区。最近的案发时间是前天晚上。当地警方已经封锁了信息，但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是——”她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凶手在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一封信。”
“信？”
“用红色墨水写在旧式信纸上。笔迹分析显示是同一个人，但无法追踪信纸的来源——那种纸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停产了。每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签名——”
林远打开文件夹。最上面是一张信纸的照片，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用一种华丽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圆体字写成：
“亲爱的长官，我再次为您献上一份礼物。地狱来信，不久再见。”
落款处，用红色墨水写着四个字：
“开膛手杰克。”
林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模仿开膛手杰克的连环杀手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是真正的反社会人格者。反社会人格者不会模仿。模仿需要崇拜，崇拜需要情感联结，而真正的精神变态者无法对任何东西产生崇拜。
所以这个凶手——这个自称开膛手杰克的人——是有情感的。他崇拜一个被虚构出来的绅士杀手，他整理受害者的物品，他写优雅的旧式信件。他是浪漫主义者，是完美主义者，是一个把谋杀当成艺术的人。
而完美主义者最大的弱点，是他们会犯错误。不是技术上的错误——他们在技术上几乎都是完美的。他们犯的是认知上的错误。他们太沉迷于自己构建的神话，以至于忽略那些神话无法解释的细节。
“怎么了？”摩根注意到他的表情。
“他知道开膛手是谁。”林远说。
“什么？”
“这个模仿犯。他不是在致敬开膛手——他是在暗示他知道真相。你看这封信的语言：‘地狱来信，不久再见。’这出自开膛手杰克当年寄给警方的第一封信的结尾。但那封信的内容从未被任何大众出版物完整披露过，只有少数专业研究者才知道原文措辞。他在炫耀——他觉得自己比警方更了解这个案子。”
林远抬起头。
“这意味着他在学术圈子里，或者是在真实犯罪爱好者社区的核心圈层。他受过高等教育，可能拥有犯罪学或历史学的学位。他不太可能是一线执法人员，但他一定对司法系统的工作方式有深入了解。”
霍奇纳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他不会轻易让自己震惊。但他看林远的眼神里出现了某种新的东西。
“这是我们侧写出来的结论。在接到第三起案件之后。”
“我知道，”林远说，“你们的侧写是对的。但你们还缺了一个关键变量。”
“什么？”
“为什么现在？”
霍奇纳没有说话。林远继续说下去。
“开膛手杰克案过去一百多年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这个模仿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始杀人？他不可能只是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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