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青池奔走下白玉石阶。
她几乎忘了自己今朝穿着花钗翟衣,十二树花的花钗冠太重了,摇摇晃晃的让人失却重心。她脚步踉跄一下,抬起一只手扶住花钗冠,神色冷沉,可迈下玉阶的步履急促。
一张张脸望过去。沉默的,调笑的,带着探究眼神回望向她的。宫道上白玉石砖切得工整,衬得她步子愈发凌乱。
她在群臣间奔走,每一张脸看上去都像与宋璩有牵连,又都不像与宋璩有牵连。
她扶着头顶的花钗冠越走越远,抬着步辇的内侍跟在她身后,也不敢声张。
她走过一条条宫道,望向正在扫洒的内侍、宫女,暗朱红宫墙高耸,衬得人渺小异常,都说那般暗郁的红是人血染成的,也许宋璩尸身被从垂拱殿抬走时,她的鲜血也涂染在上面。
宓青池终于扶着宫墙停下脚步来。
云头锦履不适合走这样远的路,脚趾的锐痛在提醒她,哪里都没有宋璩。
她胸腔起伏了一阵,最终转回身来,平静对抬着步辇的内侍道:“走罢,回云归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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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荼靡一进殿就发觉气氛不对。
宓青池坐在书案后,还穿着那身花钗翟衣并未换下,蘩锦呈上的一碟子樱桃煎做得娇嫩,她却一口也未动。
叶荼靡对蘩锦使了个眼神。
蘩锦将一根食指贴近唇边,提醒她:别乱说话。
随后退出殿外。
叶荼靡向宓青池走过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可不讲浪费啊。我就是想问问,这碟子樱桃煎你若不吃,能给我么?这季节新鲜樱桃不易得,你这碟子不知怎样保存的,恁的难得。”
宓青池倦怠的一挥手,示意她拿去。
叶荼靡端起那碟子樱桃煎,却并未走回自己书案后,抬起一只手,轻轻贴在宓青池的花钗冠后:“不是很好么?”
“既不想嫁,便不要嫁啊。”
她的花钗冠太华贵了,叶荼靡的手贴过来,甚至触不到她发丝,她也感知不到叶荼靡手指的温度。
口中低斥:“放肆。”
却坐着没动,长睫垂落。
她太位高权重,已很久没人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了。哪怕这人只是顶着肖似宋璩的一张脸,对她安着不知什么心思。
她寂寂的偏过脸去,在叶荼靡掌心里轻柔的一蹭。
阖上眼。
至少是暖的,软的。
旋即她张开眼:“出去。”
“啊?”
“跪着。”
“为什么?!”
“我的头是你随意能摸的么?”
这女人怎么又翻脸不认人啊?!
叶荼靡反抗:“我现下出去跪着,耽误了批阅的功夫怎么办?”
“你倒提醒我了。”宓青池点点头:“耽误了批阅功夫是要罚的,只好罚你继续跪了。”
怎么这样!那岂不是同高利贷一样,利滚利的永远也还不清了吗!
叶荼靡忿忿的跪在殿外,偏今天日头恁的大!
想起方才宓青池的神情。
像只被人遗弃的寂寞的猫,无可奈何的蹭着人的手指,只因贪恋那一点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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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青池罚叶荼靡在风霜雨雪与暴晒天里都跪过了。
她都没有犯头疼症。
尽管她总捂着胸口扮羸弱模样,又或恹恹赖在床榻不肯起身,说自己伤了气血需要大补,要吃炒鹌子烙润鸠子浮助酒蟹和酒炊淮白鱼。
宓青池总是给她煮一碗素阳春面。
煮面时总是习惯性一摸襟前,却并未摸到那用来绾发的簪子。
她好像认清了罢,叶荼靡并非宋璩。
可叶荼靡并非宋璩又怎么样呢。这里只有叶荼靡像宋璩。
这天清晨,鸿胪寺卿又摸索到云归台来,一脸为难的样子唯唯诺诺。
宓青池倦厌的问:“何事?”
他们在她面前表演为难,不外乎为了把为难丢给她。
就像曾经的宋璩一样。
“长公主,北狄大汗久久不愿离去,称进京不易,非要面见长公主。”
“那便见罢。”
她不是自幼养在深闺的那种公主,见一面也没什么。
鸿胪寺卿告退后,叶荼靡问:“能带我一起去么?”
“为何?”
“你见北狄大汗,不得请他吃饭哪?我想吃宫筵。”
宓青池瞥她一眼:“你不怕?”
“你又怕不怕?你为何要见。”
宓青池沉默良久,正当叶荼靡反思自己是否越界。
她才轻低的开口:“因为已无人挡在我身前了。”
叶荼靡眉心微一动。
“我也并不曾怕。”宓青池又回复平素的漠然语调:“现下这世上,已没什么令我感到害怕了。”
宫筵那夜,皇城里飞沙走石,像刮起了北境的狂风。
内侍们几乎要以袖掩鼻,眯着眼才能挂上宫灯,昏黄风沙间,却照不亮眼前的一寸。
“长公主真要接见北狄大汗?”
“听说那大汗是狼与人jiao./媾生下的,浑身都是狼腥味!”
宓青池端坐于会宁殿内。
北狄大汗叱吉设已晚了半个时辰。
很显然,这是故意给她的下马威。
连蘩锦也不忿起来:“太过分了些。”
“有什么关系。”宓青池执壶晃了晃:“他来与不来,我无外乎坐在这里,一盏宫灯,一壶冷茶。”
好似无数的时光,就这样从她指间流走了。
薄得似雾的绡纱从高悬的宫梁垂落,层层叠叠,随风卷舞,映着昏黄得照不亮一寸远的宫灯,像有记忆里的故人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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