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国子监
“这个小混账!”杨太傅将那块地毯摊开在桌上,指着角上绘着的弓腰老翁破口大骂:“三十岁的人了,还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昱儿都比他爹稳重!”
这块花毡是谢徵在边关令人找波斯商人买的,由羊绒制成,价格不菲,偏偏白缘上画了这么个煞风景的人物,老翁的脚边还蹲了只王八,一边题着的“太傅”两个字倒是写得端正。
始作俑者是这样说的:“独特啊,物以稀为贵,买到波斯毯子又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本王的画啊,太傅他老人家指定喜欢。”
杨太傅,姓杨,名廷宜,巴蜀中人,是故太子谢叙的先生。因三皇子谢徵与太子谢叙一母同胞,皆是故中宫皇后萧氏所出,自小就养在东宫里,一来二去的,皇上就把谢徵也塞给了杨太傅教养。
太傅年轻时,儒雅的品行举朝皆知,京中多少姑娘盼着嫁作杨夫人。
只是后来,一向温雅的太傅却逐渐变得暴躁——人人都猜,大抵是三殿下气出来的。
虽然谢徵本人一向是矢口否认。
“我就那么拿本书的功夫,这小混账就跑没影了,东宫那么多侍卫、宫人都看不住他,能叫他悄咪咪溜到宫外去了。我和萧将军满金陵地找他,蹴鞠场、书坊、听曲儿的画舫,能找的都找了,结果这小子呢?”
杨太傅说得额头冒汗,握起茶杯来急急地喝了一大口,才接着道:“诶哟!去茶楼里喝茶去了!看到我们来找他,还眉眼弯弯的,拎着茶壶,说先生,舅舅啊,要不要来一杯,我请你们呀。”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气笑了,想到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如今那么大了,一切都同过往云烟似的,化成口中的笑谈了。
晏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听着太傅讲谢徵从前的糗事,笑得肩背都在发颤:“我还不知道这些呢。”
杨太傅平复了一会儿,将那花毡收到红木箱子里,开始聊起正经事:“江南征税的事,还打算上奏吗?”
太傅多年不涉足朝堂事,只在这国子监任祭酒,靠的便是晏渡做他在朝中的眼。
“老师知道的,这事办不成。”晏渡道,“傅党多是江南学子出身,与士绅勾结不是一日两日,他们的根未被铲除一日,这钱就收不到国库里。”
“我早这样说嘛,现在才想清楚这个道理?”杨太傅自然能摸清其中的弯弯绕绕:“人家肯让你坐上内阁那把椅子,是因为,你是傅阁老的学生,你是他亲自推举入内阁的人。傅远人已经埋在土里了,但他儿子还活着、还在内阁任着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要想彻底架空傅党,真正培养自己的心腹,还得把这场戏接着唱下去。”
晏渡抚摸着牙牌上刻着的“户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几个字,凝眸认真说:“老师,我上奏言江南增税一事,不是为了让傅党妥协。”
“我是为了让皇帝信我。”
杨太傅眼尾的细纹徐徐揉作一团,未几,了悟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谢徵表面上是一山不容二虎,你参他私宅规格超标、监国无方,谢徵呢,手握着权柄,三番两次惩治你,谁都以为你们必须死一个。脑袋糊涂些的,兴许就被骗过去了。”
杨太傅又抄起书卷,在他跟前转了个身,抬起手掌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看皇上这些年朝堂事管的少了,放着这几个党派争来争去,他未必猜不出来……你们打的是柳决一党的主意。”
他沉默了须臾,缓缓道:“江南征税这件事,你做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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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中会馔堂旁闲院
虞王世子身份尊贵,监里特意安排了一处小院给世子居住,也方便杨太傅私下来为他授课。
晏渡随着太傅走进屋子里,想着孩子大了,不能随意进他的寝间,就在小书房里转了转。
他看见书案砚台边摆着的字帖,握起细看,眉间微微蹙起,指尖轻颤。
世家子弟初练字时,父母会请书画大家指导练字,老师会将自己的真迹帖交由学生临摹,学生融会贯通,便能练得自己个人的字体。
但乍一窥见字中风骨,便知是师承何方大家。
他手中的这张,便是真迹帖。
一捺转下去的时候,腕骨用力,会压出一个小勾。
这是他父亲沈桥的习惯。
杨太傅见他盯着这张纸失神,便道:“我给昱儿的,从前你父亲也在监中念书时写的,我来了这太学以后在藏书阁找着的。”
晏渡将那张纸放回书案上,想起许多年前,沈桥亲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习字。十几岁的他能将沈桥的字体默出来,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
谢徵刚到虞都那会儿,准备蓄款养私兵,奈何锦衣卫和王府中人紧紧盯着府中账目,他便走了歪门邪道帮谢徵——他仿着沈桥的字做了些书画,高价卖给了畏兀儿富商,这才攒下了一大笔款项,让谢徵能初步蓄养起私兵。
后来,沈家满门伏诛,他只身到了苏州府学,重新练了颜骨赵姿,自打那以后,他就再没用沈桥的字体。
杨太傅往直棂窗外看了眼,正巧撞见世子抱着一卷书回来,笑着朝他招手:“昱儿,快进来。”
晏渡闻声,顿时收回思绪,听得杨太傅对孩子说:“昱儿,看看这是谁?”
谢从昱穿着一身青色圆领麒麟补子,走进屋子时看见晏渡,唇角旋即泛了笑意:“先生,母亲。”
杨太傅撂下一句“你们二人叙吧,我就不掺和了”,折身便回了自己那儿。
国子监一月只望朔两日休沐,且这月晏渡忙着定春闱考官、检阅各地款项的事,定神一想,才发觉母子二人快二十日没见面了。
其实今日卯时,晏渡参加监中祭礼的时候远远见了昱儿一眼,但人多眼杂,他也不敢多看。
此刻他又将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感觉长高了,又感觉没有。
谢从昱除却瞳色像母亲,其他地方几乎是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岁小,轮廓不清晰,稍显稚嫩了些。
为此,昱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他还纳闷了多时,明明是长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的,竟半分瞧不出他的影子。
直到婴孩睁开了眼睛,是深棕色的,没随谢徵那双蓝瞳,他这才宽慰些。
但拢共也只宽慰了一小会儿,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谢徵那双眼。
晏渡摸摸孩子的脑袋,温柔道:“吃过饭了吗?”
谢从昱点头,乖顺地道:“在食堂吃的,今日祭礼,有鱼有肉的,没饿着。”
晏渡为他捋捋额角的头发,“你爹说酉时派人来接你回王府,你收拾一下行囊,别落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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