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墨团子要出破道观了。可谁知道,这青冥山的哪块石头缝里,是不是正趴着什么要命的东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暗中是不是有什么眼睛,已经等了他很久?等他迈出第一步?还是等那两个老人把阵摆完,再一口吞了那点点墨香?又有谁,能告诉这个连手指头都没有的小黑球?
【正文】
当天晚上,月亮还没升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石案上,玄素那五根桃木签子,还围着顾清源备好的那五个小瓷碟,碟中墨色表面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过了好一会儿,玄素先动了。她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盘起腿,手指敲了敲石案边沿。
"老夫子。"
"嗯。"
"刚才这套阵,我摆完才想起来——在屋里,恐怕不成。"
玄素抹了抹嘴角。顾清源转过脸:"怎么说?"
"我刚刚细想了一下,这五色对应的是五行。这破观里五行缺得厉害——没有活木,没有真火,石板底下是空的,连个像样的铜器都没有,水缸里的水还是臭的。在室内摆出来的形,是虚架子,不经用。"
顾清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帛画上那个墨团子——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回去了,画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其实他也看过什么五行之说,但毕竟没有深究过。知之为知之,是知也!
过了一会儿,他捻了捻胡须:"都是你喝酒误事,那你说,去哪儿?"
"后山。我经常外出时留意过,山半腰处有个小山谷,三面临水,一面靠岩,中间黄土台,周围有老松树。木火土金水,齐了。"
"地势呢?有没有什么要求?"
"那里不平整,插签得垫石头。山里风大水汽重,阵法肯定会受点干扰,比屋里难摆。"玄素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但是,既然要给你的小黑球炼形,那就得来真的。你怕不怕?"
顾清源看了她一眼:"嗯,说不担心是假的,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们明日一早就去吧。"
玄素把酒葫芦往腋下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就这么定了,我去睡了。你爱坐就坐着吧。"
她去睡了。顾清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有早上咬破的伤口。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磨了出来,银白的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洒在石案上那五个已经摆完的小瓷碟上。顾清源看了它们一眼,起身吹了灯。
顾清源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房梁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墨团子。白天那小东西追着猴子跑出去又弹回来,身子薄得像一层雾,风一大就能吹散。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团墨色趴在画沿上探头探脑的样子——两点墨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它在看他,在等他做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早上咬破的,为了调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五色阵失败了,墨团子会怎样?会缩回去变成一团没有意识的墨?还是会直接散掉,像淡墨被水化开那样,再也聚不回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见过的一次画展。有人拿出一幅吴道子的白描,线条细如游丝,却力透纸背。旁边一个老画师说:"画之难,不在形,在骨。有形无骨,终是浮萍。"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墨团子现在有"形"吗?连形都没有,谈什么骨。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得成功。必须成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清源就起来了。
他没有去抱石匣,径直走到偏殿角落把帛画取出来,卷好揣进怀里。昨夜他梦见墨团子站在画沿上望着窗外月亮,身子薄得像一层雾。醒来后心里不踏实,想早点去后山把阵摆好。
画被揣进怀里的时候,墨团子感觉到了。
一阵轻微的晃动,然后是老夫子胸口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暖的。比画沿上晒太阳暖得多。他醒了,从天帝眉心里探出那两点墨眼。外面是什么?在动?在走?
他感觉到自己被带着走。一颠一颠的,像坐在什么上面。老夫子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不害怕。因为这个温度他知道——是那个会小心翼翼打开画、用手指悬在画沿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的老头的心跳。
他缩了缩身子,又往画深处钻了半寸。等着。
玄素已经在门外等着了,酒葫芦挂在腰间,今天没拿腊肉。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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