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璧到沈府库房时,雪已经落满了半个院子。
库房门前原本铺着青石,平日必定扫得干净。沈家这样的人家,最讲体面,连库房外的石阶都不许积尘。可这一夜,青石上全是脚印、污泥和被踩烂的雪。几只被撞翻的灯笼滚在阶下,灯油洒了一地,混着雪水,泛出一层黏腻的光。
郑怀璧停在阶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是户部侍郎,奉命会同江宁州府、盐铁使、金吾卫清点沈氏逆产。逆产二字,写在文书上很轻,真正落到眼前,却是一座宅子、数十口库房、几代人经营的家业,以及无数人的生路。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混乱。
他厌恶混乱。
郑怀璧生平最信账目。人会哭,会喊冤,会求情,会撒谎,会在生死关头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可数字不会。十七万两就是十七万两,三千石就是三千石,少一分便是少一分,多一厘便是多一厘。
世人说他冷,说他像一把铁算盘,拨珠时没有人味。
他不以为耻。
大雍如今最缺的,就是不被人情拖累的铁算盘。
朝廷亏空三百余万贯,边镇催饷,神策军要赏,宫中内库也空得厉害。人人都说不能加税,不能动军,不能惹藩镇,不能伤士族,不能逼百姓。可粮要从哪里来?钱要从哪里来?
总要有人填。
若没人肯填,朝廷便会塌。
而沈家,是这一轮被推出来填洞的人。
“郑侍郎。”
一名户部主事上前行礼,低声道:“第一库已经开了。封条未贴之前,金吾卫先进去过,卑职让他们退出来了。”
郑怀璧皱眉。
“谁准他们先入库?”
主事脸色微白:“金吾卫说奉蒋刺史之命,先查有无藏人。”
郑怀璧冷冷道:“库房藏人?他们是查人,还是查珠玉?”
主事不敢答。
郑怀璧看向不远处。
几个金吾卫站在廊下,见他望来,都别开眼。有人袖口鼓着,腰间也不自然。查抄富户,最难防的不是罪眷转移财产,而是奉命查抄的人先伸手。
郑怀璧厌恶这种小贪。
不是因为它比大贪更坏,而是因为它难看。
他转头吩咐:“自此刻起,库房只许户部书吏、州府库吏、盐铁司监录三方同入。金吾卫守门,不得进内。凡已入库者,搜身登记。”
廊下金吾卫有人不满:“郑侍郎,我等奉命——”
郑怀璧打断他:“奉命查抄,不是奉命偷盗。”
那人脸色涨红,还要说话,旁边同僚连忙拉住。
户部的人都知道,郑怀璧不好惹。
他不骂人,不打人,不动怒,可凡被他记下一笔,日后补缺、领赏、升迁、核勘,总会在某一本册子里被翻出来。他像一只沉默的蛀虫,专吃人的前程。
郑怀璧这才迈进库房。
库门一开,冷香扑面。
第一库多存金银珠玉与贵重香料。沈家做香料生意起家,库中沉香、檀香、龙脑、苏合、安息香分格存放,箱上贴着细签,标明来路、年份、重量、入库人、估价。寻常富户藏财,多混乱无序,恨不得把金银珠玉堆成山,让人一眼看见富贵。沈家不同。
沈家的富贵是有秩序的。
这让郑怀璧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快。
越有秩序的财产,越像一个小朝廷。
难怪卢相说,江南沈氏,不只是富。
富户只藏钱,沈家藏的是周转天下的钱路。
书吏们点起火把,一箱箱开封。
“白银,五百锭,每锭五十两,共二万五千两。”
“赤金,一百三十六锭,共三千四百两。”
“东珠十匣。”
“沉香二十七箱,内上等水沉四箱。”
“胡商债券三卷,需另核。”
郑怀璧站在长案前,身边书吏飞快誊录。
他没有看现场报数,而是先翻开自己带来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没有写“沈氏逆产”,只写“江宁沈氏家财预估”。薄薄一册,却列得极细。
白银十七万三千两。
赤金九千二百两。
珠玉约值四万贯。
香料折估七万六千贯。
盐引、船契、胡商债券、票号存银另计。
义仓存粮约十八万石,其中可直接调拨者九万石,余者需清点。
这些数字不是今夜查出来的。
它们早在半月前就到了郑怀璧案上。
确切地说,是由盐铁使杜闻礼递上,经卢玄度过目,再送入户部校核。郑怀璧当时便知道,沈家的案子已经定了。若只是查案,不会先有如此细致的财产预估。既有预估,便说明朝廷要的不只是罪证,还有数目。
今夜他来沈府,不过是让现实去吻合账本。
如果吻合不了,便要想办法让它吻合。
书吏报上第一批数额。
郑怀璧对照预估册,眉头微微一动。
少了。
白银少了近八千两。
赤金少了六百两。
香料倒是大体吻合。
他抬头问:“第一库账簿何在?”
沈府库吏被押在旁边,脸色惨白。他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日掌管库房出入,此刻双手被缚,衣襟凌乱,嘴唇冻得发紫。
“回、回大人,库簿在柜中。每日出入皆有登记,未曾短缺。”
“开柜。”
柜子打开,库簿取出。
郑怀璧翻了几页,字迹清楚,印押齐全。他很快找到近期出入记录。
昨夜子时,银五千两出库,标注“转义仓”。
三日前,赤金三百两出库,标注“兑胡商债”。
五日前,银三千两出库,标注“白檀寺寄库”。
郑怀璧的指尖停在“白檀寺”三字上。
佛寺寄库。
长安与江南大户都有这个习惯。寺院清净,寺产受护,许多贵族女眷、商户、官员会把不便存于家中的财物寄在寺中。名义是供奉,实则是避查。
沈家也不例外。
“白檀寺寄库凭证呢?”
库吏颤声道:“在、在第三柜。”
凭证很快取来。
郑怀璧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凭证是真的。白檀寺的印,沈府库房的押,数目也对。可问题在于,三日前沈家为何突然转银入寺?
是沈确察觉了?
还是有人提前通风?
他将凭证放到一旁:“白檀寺一项另封。”
主事立刻记下。
第二库很快打开。
第二库存的是契书、船票、盐引副票、田庄地契、铺面文书。比金银更重要,也更麻烦。金银入库即可,契书却牵一发动全身。沈家船队一旦收归官府,谁来管理,谁来转运,原来的船工是否继续用,沿途码头税契如何更替,全是问题。
郑怀璧看着堆满长案的契书,忽然想起卢玄度说过的话。
“沈家的银子只能补一时,沈家的路才能补三年。”
沈家真正值钱的不是库中金银,而是那张遍布江南水路、盐路、商路、佛寺、胡商、义仓的网。
这张网若归朝廷,朝廷还能喘一口气。
若散了,江南会先乱。
他翻开船契。
“江宁至扬州漕船,二十七艘。”
“江宁至楚州盐船,十六艘。”
“江宁至明州海船,九艘。”
每一条船后面都有船头、船工、惯走水道、常停码头。沈家把这些记得很细,比州府档案还细。
郑怀璧看了许久,忽然道:“这些船,暂不变更船头。”
主事愣了一下:“侍郎,沈氏逆产,按例应收归官管。”
“船可收,船头不能立刻换。”郑怀璧道,“江南水路不是户部文书能撑起来的。船头一换,船工散,码头乱,漕粮下月便走不动。”
主事连忙应是。
旁边盐铁司的人却皱眉:“杜使君有命,沈氏盐船应先交盐铁司封管。”
郑怀璧看他一眼。
“盐铁司会走船?”
那人一噎。
郑怀璧又道:“杜使君若能亲自撑篙,我即刻交给他。”
库房里一时无人敢言。
他继续翻看。
忽然,他看到一张被单独夹出的船契,标注“沉舟线”。
沉舟线?
郑怀璧皱眉:“这是哪条水路?”
库吏低声道:“回大人,是……是江上暗线。沈家有些货走险滩,需要雇水上人护送。沉舟线便是与陆沉舟那伙人约定的水路。”
陆沉舟。
江上水匪。
郑怀璧记下这个名字。
沈家果然不干净。
可这不干净,又与朝廷有多大区别?朝廷转粮时,也曾私下雇过水匪护船,只是文书上从不写。
他合上船契。
“封存。此线另查。”
第三库是义仓粮册。
这一库最让郑怀璧沉默。
沈家义仓存粮远比预估多。
江南刚过秋收,沈家几处义仓仍有积粮。官府清点时,仓中米袋一排排码得整齐,外面贴着日期、产地、入仓人。另有一册灾户名簿,记录过去三年开仓赈济的户数、人数、领粮数。
书吏念到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
“城南水灾,出粮三万二千石。”
“江北逃户,出粮一万四千石。”
“北庭军转运垫粮,十五万石,户部未补。”
这几项,正是沈案中的罪名根源。
私运军粮。
收买流民。
匿税欺君。
郑怀璧看着册上数字,心中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不高,幼年也挨过饿。那种饿不是少吃一顿,而是腹中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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