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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供词副本

小说: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作者:

只是人间已过

分类:

穿越架空

魏府的门,比沈令仪想象中还要窄。

不是宅子窄。

楚州盐监魏百龄的宅子占了半条东柳巷,高墙深门,青砖铺地,门前两只石狮被雨雪洗得发黑。可那扇正门只开了一半,门缝里站着两名盐丁,腰间挂刀,眼神阴冷,像守的不是一处官宅,而是一座不许人窥见的盐井。

秦照微到门前时,连头也没抬。

“东槐巷秦照微,魏府请医。”

门房显然认得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沈令仪。

“新药童?”

秦照微淡淡道:“旧的病了。”

门房皱眉:“抬头。”

沈令仪低着头,慢慢抬起一点。

她穿着灰布短袄,发髻压得很低,脸上抹了药灰,眉眼被刻意弄得黯淡。右手缠着厚厚白布,垂在身侧,像一个受了伤又怯生生的药童。

门房盯着她看了片刻:“手怎么了?”

沈令仪低声道:“切药伤了。”

声音压得有些哑,像受了风寒。

门房又看她右手,伸手就要去摸。

沈令仪肩头轻轻一缩,像是怕疼。

秦照微冷声道:“你若要拆,拆了还得我重新包。魏府若不急,我现在就回去。”

门房脸色一僵。

里头很快有人催:“秦大夫怎么还没进来?里头烧得厉害!”

门房这才收手,让开路。

“进去吧。别乱看。”

沈令仪垂下眼。

她跟在秦照微身后,踏进魏府。

魏府内宅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

不是香,不是药,也不是盐,而是一种混杂的潮气。青砖潮,木梁潮,墙根潮,连走廊里的灯笼都像被水浸过。沈令仪听父亲说过,盐官多爱在宅中置水池、养奇石,以示清雅。可盐气侵骨,再清雅的院子也会慢慢生出一层黏腻的白霜。

廊柱下,果然有细细盐霜。

她低头走着,却将每一道门、每一重院、每一处守卫都记在心里。

正门两人。

二门一人。

西侧抄手游廊尽头有小门,门闩新换。

东院有马厩,马厩旁两名粗使婆子,手上有茧,像练过刀。

再往里,是女眷院。

魏府请秦照微看的“病人”,就在最偏的一间耳房。

门一开,热气混着药馊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沈令仪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头发乱着,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她侧脸有些肿,颈边露出几道青紫痕迹。乍一看,确实与令姝年纪相仿。

阿令。

沈令仪在心里叫住自己。

你现在是阿令。

不是沈令仪。

不能乱。

秦照微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探脉。

魏府的管事婆子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耐烦:“秦大夫,快看看。她烧了一夜,胡话不断,吵得夫人睡不好。”

秦照微问:“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婆子眼神一闪:“你只管看病,问这些做什么?”

“病从何起,我不问怎么治?”秦照微掀开女孩眼皮,又看舌苔,“外伤,受寒,惊惧,高热。若再拖一日,烧坏脑子,谁负责?”

婆子被堵住,冷哼道:“前日夜里。”

前日夜里。

沈令仪心口一紧。

时间对得上。

她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悄悄看向女孩右手。

令姝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旧疤,是小时候剪纸划伤的。

床上这个女孩没有。

不是令姝。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庆幸同时压下来。

不是令姝。

所以令姝仍不知所踪。

不是令姝。

所以她不必现在就崩溃。

秦照微像是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化,头也不回地道:“阿令,取银针。”

沈令仪垂眼:“是。”

她将银针递过去。

女孩烧得昏沉,口中断断续续喊着:“别打……我不去……阿娘……”

秦照微落针时,问婆子:“她是谁?”

婆子没好气道:“逃灶户家的丫头,欠税抵来的。谁知身子这么弱,刚进府就病。”

“抵税有籍册吗?”

婆子冷冷看她:“秦大夫,你今日话多了。”

秦照微不再问。

治病约用了半个时辰。

秦照微开方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在婆子耳边说了什么。婆子脸色一变,立刻道:“秦大夫先在此等着,府上还有人伤了手,要你一并看看。”

秦照微皱眉:“谁?”

“账房先生。”

沈令仪低着头,指尖一顿。

账房先生?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带路。”

婆子把病中女孩交给一个丫鬟看着,自己领着秦照微和沈令仪往外走。

她们没有回前院,而是穿过一条窄廊,往西侧小门去。方才沈令仪入府时就注意到,那道小门门闩新换,旁边守卫比别处谨慎。此刻一靠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咳声。

门开。

里面是一间临时书房。

不是正经书房,更像堆放文书的偏屋。靠墙摆着几只书箱,地上有散落的纸,案上灯火未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边,左手裹着布,血已渗出来。

男人抬头。

沈令仪看见他左眼下有一颗痣。

青衣账客。

陆沉舟说过,断指灰衣人进入西市万丰货栈后,接应他的是一个青衣账客,四十上下,左眼下有痣。

沈令仪垂下眼,心跳却陡然沉重起来。

香匣线,竟然绕到了魏府。

中年男人看见秦照微,神色有些不悦。

“怎么还带了人?”

秦照微道:“我只有两只手。你若不愿,我走。”

管事婆子忙道:“梁先生,秦大夫嘴硬,手上本事是好的。您先让她看看。”

梁先生?

沈令仪心中微动。

乌娘说,盐场有个老书吏,姓梁,独眼,欠沈家义仓一条命。每月十五去三清观烧纸。

眼前这人有眼,并非独眼,却也姓梁。

是巧合,还是魏府另一个梁姓账客?

秦照微替他拆开布。

伤口在掌心,不深,像被纸页边缘或薄刃划过。秦照微看了一眼,便道:“小伤。”

梁先生冷冷道:“小伤也会坏事。”

“那就别做会伤手的事。”

屋里气氛一僵。

管事婆子立刻道:“秦大夫!”

秦照微低头上药,不再说话。

沈令仪跪在药箱旁,负责递布。她的位置低,正好能看见案下散落的一张纸角。纸上隐约有几个字:

沈确,畏罪……

她心口猛地一缩。

供词。

不,可能是供词副本。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一卷干净白布递给秦照微。

梁先生抬了抬手,案上几页纸被风吹动。管事婆子忙上前压住,可仍有一张半折的文书滑落,飘到沈令仪膝边。

她没有立刻捡。

等婆子弯腰前,她先一步低头拾起,双手奉上,眼睛只扫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了。

文书上写着: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盗运军粮十五万石,匿税银六万五千八百两……”

六万五千八百两。

第一库失踪银。

它竟然被写进了父亲供词里。

沈令仪指尖几乎发麻。

父亲明明不可能认这笔银。若这份供词成立,就等于沈家承认私藏、转移、预备举事。那笔被人提前分走的银,反而成了沈家的罪证。

梁先生一把接过文书,冷眼看向她。

“你识字?”

沈令仪立刻低下头,声音发抖:“不识。奴婢只是见纸掉了。”

“奴婢?”梁先生眯眼,“秦大夫的药童,什么时候自称奴婢?”

沈令仪心中一凛。

她犯错了。

沈家旧习里,阿蘅自称奴婢。医棚药童不该这么称呼。

秦照微忽然将药粉撒在梁先生伤口上。

梁先生痛得一抽:“你做什么?”

“止血。”秦照微冷冷道,“梁先生若不想这只手烂了,便少管我的药童怎么说话。她是我从牙婆手里买来的,原先在高门里伺候过,嘴上旧习改不过来。”

梁先生脸色阴沉。

秦照微慢慢缠好布:“每日换药。三日内别碰水,别碰墨,别碰脏纸。”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

梁先生看她一眼,似乎想发怒,最终忍住。

“送客。”

沈令仪低头收拾药箱。

就在她合上药箱时,目光扫到案侧一只木匣。

檀木。

旧角有磕痕。

匣盖上刻着一枝小梅。

香匣。

它就在魏府书房。

她的呼吸几乎停住。

那一刻,她几乎要伸手去夺。

可她不能。

屋中有梁先生,有婆子,门外有盐丁。香匣在案侧,离她不过五步,却像隔着整座旧朝。

秦照微已经起身:“走。”

沈令仪垂下眼,跟着她出了门。

直到离开那道西侧小门,秦照微才低声道:“你刚才差点露了。”

沈令仪声音发哑:“香匣在里面。”

秦照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

“供词?”

“也在里面。”

两人没有再说。

回到病女孩的耳房,秦照微又交代了几句用药。离开魏府前,管事婆子让门房检查药箱。门房翻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只嫌药味冲鼻,挥手放行。

出魏府大门时,沈令仪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的右手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半本密账藏在包扎夹层里,仍在腕侧贴着她的脉搏。

还在。

她活着出来了。

出了东柳巷,秦照微没有立刻回医棚,而是拐进一条无人小巷。

“你看到了什么?”

沈令仪靠着墙,闭了闭眼,迅速道:“供词副本。父亲供词里写了六万五千八百两。那是沈府第一库失踪银。若供词成了,这笔银就会变成沈家私藏逆资,而不是有人分走的赃款。”

秦照微皱眉:“你怎知那笔银是失踪银?”

“沈家账房记过。第一库原有银三百五十六箱,散锭一百二十锭。查抄清点时少了二十六箱,十六锭,合六万五千八百两。”

“你记得这么清?”

“这是沈案第一笔血账。”

秦照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令仪继续道:“供词副本在魏府,说明魏百龄不是旁观者。香匣也在他那里,至少曾经在他那里。”

“那个梁先生?”

“左眼下有痣,正是陆沉舟说的青衣账客。他接过断指灰衣人。”

秦照微沉吟:“梁先生名梁守业,是魏百龄从扬州请来的账客。表面替魏府管盐场账,实际替盐铁司处理不入正册的银钱。”

“他和乌娘说的梁独眼有关系吗?”

“不确定。”秦照微道,“楚州盐场姓梁的书吏不少。但梁守业手中有供词副本,有香匣,他比魏府普通账客重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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