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无言,紧紧攥着叶子牌。
周遭寂静,几人神情各异。
王仙宁眼底好奇:“东西丢了,怎么也不给卫三郎说一声?亏得我们巴巴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这么个像样的香囊。柳娘子就这样将旁人的心意在地上踩吗?”
柳惜翠抿着唇:“对不住。”
王仙宁刨根问底:“什么时候丢的?丢到哪里了?现在让婢子去寻,说不定就找到了。”
卫晏燃摔了手里的牌,面色冷得像冰。
柳惜翠连忙起身:“是啊,我现在就去找找。”
“早干嘛去了?”卫晏燃冷笑睨她,自己一颗心就这么不值钱?
柳惜翠愧疚地直道歉,卫晏燃更加心烦,赌气似地说:“找不到,你就别回来了。”
“能找到的。”柳惜翠抱起斗篷,慌张地往外跑去,着急间,被裙裾绊了个踉跄。
王仙宁咯咯直笑,娇嗔道:“卫三郎,你怎么这么狠呀,把人家都吓成什么样了?”
卫晏燃重重出了口气:“该。”
绕过拐角,柳惜翠一顿,转过头,白墙漫长,青衣郎君似根潇潇绿竹,伫立其中,静望着她。
二人一前一后出来。
崔未雪面无表情,不疾不徐地等待。
柳惜翠沉不住气,这些天的冷待在她心里蓄了团火,看见崔未雪的一瞬,被尽数点燃。她也冷着脸伸出手:“香囊呢?还我。”
崔未雪漫漫笑了,这笑却是凉的,像冬雪:“烧了。”
柳惜翠愕然:“你说什么?”
看崔未雪好整以暇,柳惜翠气得涌出眼泪:“那是我的东西,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凭什么烧掉它?”
崔未雪稍稍仰脸,垂下眼皮瞧她,半个黑瞳被遮住,有种前所未有的阴冷:“一个香囊,至于吗?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哪里没有?”
柳惜翠怒火滔天,泪花也烧干了。到现在他还要讽刺她,崔未雪太不尊重自己!
她冷笑:“怎么不至于?物品的价值,并不是由金钱所定义,而是由它在心中的分量所决定。在你眼里,它不重要,在我看来却未必!”
物品的价值取决于心中的分量,那这心中的分量便取自送礼的人?
崔未雪胸口郁气翻涌,一瞬无话可说,只静静微笑。
这笑弧度不变,却愈发冰凉瘆人,看得柳惜翠抖了下,退后几步,赶忙扭身跑了。
她哪里说错了?他还想教训她不成?
香囊既烧了,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复原,柳惜翠只能寄希望买个一模一样的。她知道这差事不容易,但没想到这么难。
跑遍大半个长安,她竟没见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日头落了下去,天边呈现寒气的深蓝,行人各自归家。
着急跑动的热乎也被冷风吹散了,柳惜翠的脸冰着,手也凉着,她坐在无人的台阶上,泪想流,却流不出。
以往在乡间,她常常受冻,冬天冒雪去城里卖络子、绣品,回家时,常要在棉被捂上好久。
可那时,他们都是欢快的、带笑的,她的日子是有盼头的,而非竭力讨好。
柳惜翠捂着脸,她觉得自己没用。尊严、脸面,以为可以舍下,原来不能。
她竟这样软弱、无用,这么件小事,为什么值得哭呢?
她该怎么办呢?
柳惜翠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冷,她怕,她该往哪里去呢?
宽大的掌心搭着雪白的帕子,递在她的面前。
崔未雪悠悠道:“一个香囊值得上兴师动众?闹得天翻地覆,还让你哭成这样?”
柳惜翠轻轻哭泣,泪珠从眼眶溢出来,她喃喃道:“是啊..”
若今日是王娘子,卫晏燃决不会如此。
崔未雪轻轻笑了,她不知晓,今日她走了多少路,他也跟着走了多久。
他的脚都累了、心也烦了,她难道不痛、不恼吗?
崔未雪的语气轻柔,好似妖鬼引诱:“分明是他太不像话,你却来怪我。”
柳惜翠泪眼朦胧。
崔未雪好心地替她拭泪:“你真的看不出我是什么意思吗?你眼前有个更好的选择,我。”
泪珠啪嗒一下,摔成两半。
柳惜翠先茫然,随后不解,然后大惊!
她颤颤巍巍:“表兄要、要替我美言?还是帮我一去寻找?”
崔未雪笑:“不对。你抬头。”
柳惜翠眨眼,他清润的面容逐渐清晰,光风霁月、芝兰玉树,是世家郎君的模样。
唯独....
唯独那双眼,漆黑深寂,如今透出浓稠的、缠绵的视线,像丝线一样包围、缠绕她。
柳惜翠不经情事,一瞬却懂了大半,她周身冰凉,惧怕地发着抖,连哭都顾不上。
“表兄、表兄...”
她哀哀唤着,好像想唤起崔未雪的良知。
崔未雪可怜地想,他是她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兄,真要算,那也是大伯和弟媳。
他好心肠地不说出来再吓她,只握住柳惜翠的手,担忧地说:“看看,冷成什么样了。再找下去,你又得生病。你不是最怕生病了?”
话题骤转,柳惜翠松了口气:“是,我、我..”
可是该怎么办呢?
崔未雪善解人意地弯了弯唇:“还有哪里好去呢?你惹了卫晏燃不快,回去,他必然教训你。对不对?”
说中她内心,柳惜翠迟疑地想:是啊,该怎么办?
崔未雪满意:“好妹妹,哥哥帮你。”
*
汀兰目不斜视地替柳惜翠更衣,又点燃炭盆,毕了,给她塞了几个汤婆子。
柳惜翠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她不习惯这样关切的照顾,弯着唇道:“多谢你。”
汀兰一顿,平静地说道:“您安心休息。这个屋子崔郎君平日不用,但也时时打扫。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奴。”
说罢,她一撩帘子退出去了。
柳惜翠心中泛起滔天巨浪,她竟昏了头,跟崔未雪上了车,还到了崔府,住在了他的院子里。
柳惜翠焦急踱步,打帘而出,正对上背手要进的崔未雪,玉面闪过诧异,旋即温柔一笑:“怎的了。汀兰是最伶俐的婢女,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柳惜翠吓得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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