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闻之元桌上铺满罪状,如同锁链般穿成长串,“你把这封信现在送去相府,切记不可被人发现!”
“是!”
雨还在下,像泄洪似的,今夜正聿寺灯火通明。
千里撼捏着那张信纸,上头密密麻麻的人名快要将她晃瞎,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白笑孔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佩儿!”
千里撼抓住她的肩膀,神色紧张,像见了鬼,“你带燕儿现在就往西北走,一定要在边关拦住玉折!死都不能让她回来!快去!”
“是!”
“罗凛,”千里撼换上夜行衣道,“你去备马车,越多越好。在东山驿站等着我。”
“郡主!”罗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万事小心。”
大雨瓢泼,夜深似墨,千里撼只身穿梭其中,来到一扇门前。她绕过大门,闪进偏门,终于见到闻之元。
“郡主!”闻之元一见来人,即刻紧闭房门,“可准备好了?”
“备好了,一百三十人。”
“不行,”闻武之元眉头紧皱,压低声音拿出本册子,上头有些名字被朱砂划掉,“你不可能把玉家所有人都换出去,陛下不是傻子!这些被划下去的全都没法逃脱,你能换的只有那些远亲孩子,统共六十一人!”
千里撼一愣,忽然清醒。是啊,怎么可能全部换出去?
“那玉襄……”
“她一定出不去。”闻之元认真道,“陛下点了名要杀她,又怎会留活口?”
“……好,事不宜迟,那六十一人现在就换!”千里撼顿了顿,屏息道。
“郡主,”闻之元拉住她,“我可设法使你和玉大人见一面。”
连山关外,两匹骏马飞驰,远方就是大漠,忽而迎面袭来另一匹。
燕儿见状呼喊道:“玉姑娘!”
可惜那人毫不理会,只一门心事向前冲,佩儿见状上前截停道,“玉姑娘请留步!”
玉雪倾满眼血丝,神情冷峻,腰上挎着长剑,似绷紧的弦,“二位有何贵干。”
“你不能回去。”佩儿直接道。
“让开。”
“不让,郡主叫我们拦住你。”
“让开!”玉雪倾当即抽出长剑指向佩儿,“我就是看在千里撼的面上才不与你动手,让开!”
“玉姑娘!”燕儿自远处跑来道,“玉姑娘听我一言,郡主当夜知晓此事已经拼尽全力保护玉氏族人!她秘密换回族人运往东山,如今三日已过,诸般罪名已成定局,玉姑娘一旦回去就是逃兵!这无异于给了白笑孔杀你的理由,若你死了,玉家就真的完了!”
玉雪倾:“那我要怎么办?躲在西北做缩头乌龟,还是继续为她白家卖命!”
“玉姑娘,郡主叫我给你带一句话。她说叫你好好想想,现在回来究竟有什么用。”
玉雪倾闻言手臂一抖。
“如今皇城有黑甲军,固若金汤!就算你带兵杀进皇城又能如何,事已成定局,你此举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况且玉姑娘你手里又有多少兵,哪怕把东山和西北这些全叫上又能不能凑齐两万?”
燕儿:“皇城内四万黑甲军,皇城外五万驻守军!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玉姑娘,郡主猜到你会回来鱼死网破,可你想想,这值得吗?你进得了皇城吗?”
玉雪倾颓然低下头,长剑落地卷进流沙,她忽然不知所措,捂住脸颊哀叹,“那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一夕之间,我的家没了,我的至亲全都要死!我怎么清醒,怎么冷静!”
“玉姑娘,韩信可受胯下之辱,你我焉何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白笑孔这一招还没完呢!她就是在等你入局,到时倒的不仅是玉家,还有千里家!我们郡主陪你死!”
燕儿:“可你真的忍心吗,你真的甘心吗?十几年的筹划,二十几年的屈辱,你就不想翻身吗!”
“回去吧,玉姑娘。回去,你就还是大魏的玉都尉,回去,玉家就还有希望。西北有你舅舅,有兵。白笑孔这无非是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成不了气候的,我们不会忍耐太久了。”
玉雪倾没说话,扯了扯马缰调转方向往回走去。马尾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蹄腿,那把剑被沙子嚼碎骨头,了无痕迹。
一年后,白笑孔罢朝多日,病入膏肓,诸位皇储皆位于宫中侍候——
祥慈堂内一片春景,千里冰封坐在躺椅上拨弄着棋子,何瑾坐在她对面,“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嗯,”她点点头道,“叫云州那些人退了吧,玉家姑娘该回京了。”
四月,千里逢带兵击退外敌,歼灭流寇,大胜归来。千里逢封疆拜候,玉雪倾戴罪之身,死罪可免,着其闭门反省不得外出,未有皇命,不得探望。
“罪臣玉雪倾,跪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公府一如往常,虽空了尽两年却还算整洁,应是有人来打扫过。
玉雪倾抵着鼻子扇了扇灰,缓缓踱步进高风阁,分明也没走很久,怎得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若是往昔,姨母定会站在门口迎她。
风吹木门咯吱咯吱的响,难免萧条,她一把推开大门,忽然瞧见一道身影。
“……琼林?”
那人看着玉雪倾,眼眶通红,两道眉毛拧在一处,竟还挤出抹笑容,“玉折,好久不见。你瘦了许多。”
玉雪倾定定看着她,鼻尖一酸,冲上前去。两人相拥一处,腹中千万词,欲语泪先流。
玉雪倾:“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千里撼紧紧抱着她,胸中闷痛,玉家散了,她成了孤魂野鬼,再无归处。
“你放心,玉家和吕氏的孩子我都藏的好好的,她们不会有事的。”千里撼安慰她道。
“谢谢你,琼林。”
“……去见过玉大人了吗,我托人将她和你娘葬在了一处。”
“去过了,”玉雪倾惨笑,“一座孤冢三只鬼,还有满地除不尽的杂草。”
“常玄呢。”
“我叫他留在西北了,”玉雪倾看向千里撼苦笑,“我怕我这次不能活着回去。”
“你会活着的,我向你保证,”千里撼擦掉她的泪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我去见玉大人时才发现她的腿已经被白圣孺打断了,玉大人自知逃不出去,便留下这封血书和兵符。她叫我转告你,玉家女儿有气节,比起死更怕窝窝囊囊一辈子!”
千里撼抹了把泪紧着嗓子道,“她求我把这个带给你,叫我一定要拉住你,不要意气用事。”
玉雪倾接过布包缓缓展开,浅黄色布条上布满血痕,她颤抖着展开,看到里头银色的兵符。这是玉家世代豢养的私兵,以备不时之需,可玉襄当时没有动用,而是选择留给她。
“我会的姨母,我会的……”她捧着布包,无声垂泪。
这几个月,白帝媐代为理政,如今玉家散了,千里家一家独大,举轻若重。闻家背靠白圣孺蠢蠢欲动,闻祁手下部分孩子也被安进军中,朝中震荡,风言风语自然多,不过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下闻家要出头啦!”
白笑孔睡了沉沉一觉,难得清醒,一睁开眼便叫来白帝媐问政。
“皇上,公主到了。”
白笑孔睁开浑浊的双眼,漫无目的看着前方,“叫她进来吧。”
“母皇,”白帝媐一进来便关切的握住白笑孔双手道,“母皇急召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闫华,你先下去吧。”白笑孔对一旁宫女道。
闫华:“是。”
“母皇……”
左右屏退,四下无声,偌大的宫殿只有母女二人。白笑孔抬手想摸摸白帝媐的眉眼却在其眼中瞥见一名老妇,岁月如梭,恍惚间她问道,“我今年几岁了?”
“母皇今朝,五十有四。”白帝媐接过那只手按在掌心,指尖针扎似的疼,她的母皇从不在意衰老,如今竟也为此恍惚。
“原来已经过了二十七年。”白笑孔感慨道,“我二十七岁即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没见过。想当年我继位三天,白锦绣便联合群臣要将我拉下龙椅。那么难,我也都过来了。”
“咳咳……”
白帝媐见此拍了拍白笑孔后背,掏出手绢接在她唇下,不想竟接到一口血。鹅黄色的绢布上开了一朵殷红的花,它立在白帝媐手心,刺眼的滚烫。
白笑孔倒是淡然,捂住白帝媐那只僵硬的手拍了拍,“生死有命。”
她长叹一声,忽然想看看外面的天,可皇城的天还不是那样?一阵香气袭来,白笑孔深吸一口忽然问道:“是不是荷花开了?”
“荷花?”白帝媐四下望去,犹豫道,“母皇要看荷花吗?昼儿现在就叫人搬来。”
“不必了,你找不到的。”白笑孔揉了揉眼,侧卧榻上,“只有白叶粉根的荷花才是真荷花。其它都是假的,望梅止渴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白笑孔:“你还记得你父亲吗。”
这一问,像划开了白帝媐的心脏,她顿时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父亲”,她脑中只有个模糊的印象,知道他叫袁氏。有人说他是前古国重臣之子,也有人说他是塞外来客,更有甚者说他是天人降世被白笑孔锁入深宫,可这些流言在她三岁时便被斩断,因为袁氏死了。
自此以后,前朝后宫再没有他的传言,连他的名字也不敢提起,他成了秘密,只有白笑孔知道的秘密。
白帝媐一直对自己这个父亲多有猜测,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无心探究。
“不记得了。”白帝媐跪坐塌下倚在白笑孔手臂上道,“母皇为何说起他?”
“真可惜啊,我以为你多少会记得些。”
白笑孔笑了笑,哼唱起一段旋律,这是很老的调子了,白帝媐却有些耳熟。
“记得吗,他在时总哼着这首曲子哄你入睡。”白笑孔道。
白帝媐:“依稀……有些耳熟。”
“这首曲子叫《恨水》,”白笑孔道,“我们初见时他惨极了,脏兮兮的,身上也没钱,饿的没办法就去摘荷花吃。我那时忙于公务,焦头烂额,偶然见他这副模样竟笑了出来,扔给他一对镯子买吃食。可他好不识抬举,说自己不稀罕,要我收回去。”
“我哪里会收,讥讽他几句就走了,可过了几日他竟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住处,在门口硬生生蹲了四日才蹲到我。”白笑孔说着,不自觉笑起来,“他更瘦了,但还是昂着脑袋说自己不是乞丐,我彻底拿他没办法,便带他入府做了一桌子饭菜给他。”
白笑孔看向白帝媐,抚了抚她的眉眼道,“你的上半张脸最像他。”
“后来呢?”
“后来这人更生气了,说自己这样实在失礼,吵着要沐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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