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陌生人。
他站在那个全场唯一的空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倾身,朝着舒梨的方向伸出了手。
“舒梨老师,久仰。”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磁性。
舒梨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掌摊开,虎口向上,每一根手指伸展的弧度她都熟悉得无以复加。
她曾经牵着这只手,走过冬天大雪纷飞的街头。
她曾经在无数个难以安眠的夜晚,在这只手的安抚下沉沉入睡。
她也曾经看着这只手,一笔又一笔地在琴谱上写下只有他们才懂的和弦……
可现在,它以一种极其生疏、公事公办的姿态,递到了她眼前。
舒梨忽然觉得曾经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它就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没过她的口鼻,让她无处呼救,更无法逃脱。
她原本以为只要熬过这档节目,他们两个人今后就能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交集。
可命运却依旧喜欢捉弄她,连一个体面的退场似乎都不肯轻易给她。
舒梨仰起脸,嘴角用力扯出一抹极其标准、极其完美的微笑。
……那副面具叫作“钢琴家舒梨”。
她不允许自己犯错。
她把手放了上去。
“程老师好。”她说。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也是。
两只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停留不过半秒,随即便像触电般分开了。
没有留恋,没有余温。
只有生疏的客套与寒暄。
程越在她身旁坐下来,翻了翻面前的流程单。
他的动作自然随意,松弛得就好像他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同事。
舒梨收回手,悄悄地将那份被她捏皱的流程单抚平。
她的视线投向舞台前方,主持人在他们的目光中缓缓走上来。
聚光灯打在嘉宾们的脸上,或喜或嗔,一切都在无比高清的摄像头下,精准又无情地运转着。
但舒梨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却在忍不住地轻颤。
主持人拿着手卡站到舞台中央,语调轻快:“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不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跨界之声》的规则很简单,一共八位嘉宾,每期两两组队,跨界合作。这一期的组队方式是现场抽签,谁都不知道第一期会和谁合作。”
“不限风格,不限曲目,只要能融到一起,就是好作品。”
程越坐在舒梨右侧不到一臂的距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流程单。
舒梨没有看她。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那接下来,每位嘉宾先表演一小段自己擅长的风格,作为自我介绍。”
主持人往后退了几步,把舞台的中心让给了他们。
林远哲率先起身,抱起吉他弹唱了一段R&B。紧接着,丹珠一开嗓,原生态的藏语民谣直接穿透了整个摄影棚,干净得就像雪山上的风。
沈岚在沙发上清唱了一小段,乔雁走到台中央,表演了一小段《贵妃醉酒》。
大D随口来了一段freestyle,赵启文接着唱了一段情歌。
场子很快就热了起来,嘉宾们都在笑,气氛很融洽。
只有舒梨在这份喧闹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重生之后,她常常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正身处于这个世界,却总觉得游离在外。
“舒梨老师,到你了。”
主持人笑着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聚焦过来。
舒梨站起身,米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走到那架施坦威前坐下。
暖白的顶光落在琴盖上,照出她手指清晰的倒影。
舒梨的指尖悬停在面前的黑白琴键上,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闹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游离的情绪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专注的,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光芒。
这是她的主场,是她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地方。
她弹起了试琴时的那首《即兴幻想曲》。
她的手腕极其放松,可指尖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狠狠地砸在空气中,震得人头皮发麻。
当降D大调的旋律出来时,整个摄影棚似乎都静止了,就连摄影师推轨道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首曲子以一段漂亮的和弦收尾,余音在摄影棚上方回旋了几秒才落下。
全场寂静。
随后,沈岚猛地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她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绝了,这就是顶级钢琴家的实力啊。”
舒梨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谢谢大家。”
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小心带到了身边的程越。
他似乎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看不出情绪,攥着流程单的手指都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剩下的目光都落在了程越身上。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没有拿吉他,也没有带任何乐器,只是握着麦克风走到舞台中间,然后偏过头对一旁的音响师说了些什么。
前奏没有响起来。
此刻的摄影棚里非常安静,只有程越干净的声音抵着麦克风传出来,没有任何修饰。
“雨还没停,房间很静,透过雾气覆盖玻璃窗我又再一次想起你。”
舒梨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程越的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她的肩线崩了一瞬,但很快又松了下来。
她垂下眼睫,不想让摄像头捕捉到她此刻眼底的波澜。
这似乎是一首新歌,至少是她前世从来没有听过的。
舒梨心里绷紧的某根弦忽然松了半拍。
然后她似乎又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可笑。
她为什么要下意识地确认,程越唱的歌是不是她从前听过的?
舒梨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听着声音再次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发你的未读短信,这是第几次我告诫自己不能再去想你。”
他唱得很轻,就像是在透过麦克风和某个人说话。
程越的声音和前世有些不太一样,听起来更沉,气息也更稳。
舒梨听了几句之后,心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就好像有一块石头悄悄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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