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绳上的灰一碰便落，何樱然拿帕子垫在掌心，把结托近些看。
杨雪春打结爱将绳尾收进去，不留长长一截晃在外头。她学过，打紧不难，要解开却总得扯上半天。母亲看不下去，握着她的指头去寻压住的那股绳，一面教，一面笑她蛮劲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她摸到绳结背面，指甲挑起压住的那股绳，试着往回送。原本扣得牢牢的地方竟松了，短绳尾从指间滑出来。
“这回可没拿剪子。”何樱然脱口道，举着绳子等了一等。
檐下只有她自己。那句惯常跟来的“早这么解不就好了”，终究没有响起。她慢慢放下手，把旧绳搭在膝上，俯身去察看箱角。
箱子是何岩山早年用旧的，铁皮包角，留在家里放杂物，最后那趟出门并没带走。失火那日，街坊将它挪到檐下，救火的水淋了半面，坏掉的皮边翘起来，再也粘不回去。
她掀开箱盖，将上头的布揭起。里面的旧物倒还干燥，收信的匣子也好好的。她将旧绳搁到箱内，把匣子抱上膝头，松了口气。
盖子里有父亲从前随手画的一道记号。她小时候不识得，问是什么宝贝，何岩山便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谁能一顿吃掉三碗饭，谁才能看懂。
她真添了饭，还没吃完，杨雪春已经把何岩山训了一顿。后来她再问，父亲只肯说是认箱子的记号，半个字也不敢多编。
何樱然拿帕子擦过那道记号，忍不住低声数落：“自己画得难看，倒赖我饭吃得少。”
灰擦净了，那痕迹比记忆里还歪。她用手比了比，小时候觉得这箱盖大得很，如今坐在矮凳上，不起身也能摸着最里头的边角。
父母最后离家的那天，这只箱子也敞着。
何岩山挑能用的绳索，杨雪春在旁边核东西，她坐在门槛上帮着卷散绳，卷一段便催他们快些回来。那趟是镖局接的差事，原说办妥就回，连换季衣裳都未带。
杨雪春替她拢好鬓发，又叮嘱出门关灶、夜里闩门。她把卷好的绳子举高：“都记住了！回来得给我带好吃的。”
何岩山应得比谁都快。
他应完又问妻子想要什么，杨雪春却叫他先把腰带系好。他低头一瞧，果真散着，忙收紧了，笑着出了门。
何樱然记得他转身的模样，却记不清自己最后回了什么。许是催他们早些回来，也许又叮嘱了一遍吃食。
后来她反复想，偏偏这最后一句再也想不清楚。
镖局的人上门，带来的消息不是归期。
山道上找到了翻倒的镖车，人不见，马也不见，货物少了。起先还说或许有人躲进山里，再找找便有消息。何樱然揪着那句再找找，等了一天又一天，门外稍有脚步，便要出去看。
有人说山高路险，有人说劫匪不会留活口，讲到她面前又收声，换成一句可怜孩子。
她不爱听这句。
十二岁的她跑到镖局，将找过的山路、问过的村子逐处记下。那叠纸被手汗洇得发皱，她带回家，摊在桌上晾平。
又有人来同她商议后事，说总悬着也不是办法，名籍上的事早晚得办。
何樱然站在何家堂屋里，身后挂着何岩山的旧刀。她没有哭，问了一句：“人找到了么？”
来人叹气：“姑娘，这样久还不见怕是……”
“衣裳呢？随身的东西呢？”她将桌边的椅子挪开，让人看自己摊着的纸，“我爹娘叫什么，去的是哪条路，这些我能写。可人没找到，要我认他们死了，我拿什么认？”
对方好意劝她，怕她拖着把自己拖坏。她听完道了谢，端来茶，却没有松口。
“我会过日子的。”她说，“该料理的事，我都料理。只是这个，您再容我等等。”
人走后她才坐下，背上全是汗。那日端出去的茶她记得很清楚，水热得烫手，偏她端得稳，一滴也没洒。等堂屋空了，再去拿杯子，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没有尸首，她不肯替父母定死讯，却也怕他们当真受了难，无人记挂。该守的礼她照着守，衣位立了，求平安的话也没停过。有人觉得矛盾，她顾不上解释，只想哪边都别漏了他们。
父亲的旧刀挂在堂屋，母亲的账册留在匣中。何樱然学着记下每日的花用，几文几文攒起来，过了难处，却总想着，若母亲在，自己大约还能多做几年糊涂姑娘。
等她长高，旧衣穿短，父母离家已经三年。
何樱然低头打开膝上的匣子。
她照着年月，抽出最近的一封回话。纸上说并未听见相合的人，末尾劝她保重身体。
这封回话送到家里不久，她便烧了灶，又进了牢，原想托往来商旅带的下一封问讯，竟到今日才有空重新写。
她把旧箱留在檐下晾着，抱匣子进堂屋，取出寻人的钱袋。
前些日子紧得厉害，她动过拆这只钱袋的念头，到底没有下手。如今饭食重新送出去，欠荣家的也议定了还法，总算能将问讯的事续上。
她把钱袋压在纸角，提笔写信。
写过，她自己看了一遍，将那句催得太急的话划掉。
外出的人也有生计，哪能因为她盼得久，就让别人放下差事替她满山找。她重新铺纸，将父母的姓名、模样和要问的地方一一写清。
门外有人叩门，何樱然抬头应声。荣长蓝朝院里的旧物示意：“还在收拾？可有搬不动的东西？”
“快了。你进来吧，脚边那截旧席当心些，别绊着。”何樱然放下笔，走到堂屋门口，“我正要重新写封问人的信，写得不好，想请你替我看看有没有漏。”
荣长蓝接过纸，从头读完，指着其中一处路名问她：“这一处是车被找到的地方，还是有人沿途打听过的地方？”
“沿途打听的。”她取来旧纸给他对照，“这里问过，没有见着。我怕收信的人只看这一张，不知旁的地方也找过，才一道写上。”
“那便分开。免得转给别人看，传了几回，把最后见到人的地方也传错。”
何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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