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树梢传来阵阵蝉鸣。
那闹事的男人一开始没看见萧元昭,莽着身子往前冲,手中还挥舞着一杆锄头。
赵勇挡在他身前,脚下马步扎稳,一个振臂便让他的锄头脱手飞出,手中的长刀顺势架在了他脖颈。
刃上的反光让男人几乎睁不开眼。他身子也瘫软下去,痛哭流涕地求饶,表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以后再也不敢如此放肆。
吴大妮听了,嗤笑一声。
他之前也是这般色厉内荏,见到孙庄头之后,才将心思藏起来。
上次也说不敢,现在还不是带着人来了?
好在庄子上有厉害人,三两下就把他掀翻在地。吴大妮恨不得拍手称快。
跟他一起来的两三个汉子早就吓得不敢乱动,缩着头如鹌鹑一般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躺在地上的男人嚎着自己的老母妻儿,眼神不断地瞟向萧元昭的方向。
“送去官府,按律判罚。”萧元昭没有动恻隐之心。
男人愣了一瞬,嚎得更大声了。孙庄头抹了一把汗,忙命人将他带走,连带着他的同伙也驱离田庄地界。
赵勇收刀入鞘,回到萧元昭身后。
原本来干活的人看完了这场闹剧,刚准备继续手头的工作,就听孙庄头让大家聚拢。
“诸位,我们田庄上还缺些人手,如果有人想要佃地,今日收工的时候可以来我这登记。”孙庄头高声道。
方才有人想要对吴大妮动手的时候,离得近的都下意识地站出来保护同伴。
能有这样的念头,在品行一关上,算是得到了萧元昭的认可,因此也不再继续耽搁。
虽然有人只是趁着暑热还没到,多赚些钱,但这些短工中有六成左右的人选择了留下。
一开始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叫刘顺的人,也被提为孙庄头在修路一事上的副手,帮他安排任务,每日比别人多拿五文。
吴大妮选择留下并不需要过多思考。一想到当年被婆家赶出门的时候,她抱着女儿,身上只有两件破衣裳,她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眼前这个机会。
就算租佃的土地不属于自己,至少也能有口稳定的饭吃。
而且按照她的观察,庄子上的佃户过得并不差,大部分人身上穿的都是细布,脚上穿着的也不是最便宜的草鞋。
田庄门前的道路本就相对平坦,几日之间,路面便往前延伸到了田边。
铺路的石子并非从附近随便捡来,而是专门找了玉京中的商家采购,与官道所用并无二致。待铺好之后,还要两人推动石碾来回滚上几次,确保路面平整。
孙庄头只在最初三日的早中晚各去巡视一趟,到了之后,就只在结算工钱之前才会去看看每日成果。
转眼又到了书院的旬假,这次来的人不再是沈砺,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学子,姓赵,玉京世族出身。
赵公子身着锦衣,乘着马车而来,面上虽未带嫌弃神色,但一直催着孙庄头,不想在庄子外面多待。
有沈砺打好的基础,这些庄丁们识字进度令他十分惊讶。他没有特意准备,取来下午要抄的农书,从中选了几个字开始讲。
到中午时分,仆从呈上了期待已久的午膳:虽不如平日家中吃食精致,但胜在新鲜可口。
小憩了半个时辰,赵公子随手翻开书稿,打算应付几页就回去,可一见沈砺的笔迹他就愣住了。来回翻了好几遍,每一页上的笔画都端端正正,毫无半分敷衍。
“难道还有人专门检查不成?”他嘟囔了一句,但笔下还是不敢放松。毕竟宜阳公主与院长熟识,万一到时候告他一状,他恐怕会吃到戒尺。
吃了两顿贡菜,又赚了一百文钱,赵公子便驱车返回。不管是书院还是家里,他都有了足够的谈资。
这般以世族子弟身份抢寒门学子机会的行为,很快便被陆广川叫停。
书院很快更新了公告:只有在寒门学子无人报名的情况下,才会轮到世族学子领这份差事。
倒是有人私下用一百二十文作为报酬,想同先前的赵公子一样,去田庄尝一尝贡菜的滋味。
“听说庄子上产量不多,送了宫里,也没剩下多少。”赵公子趁机点火浇油,吊着众人胃口。
不过,有沈砺在,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未能成行。
作为寒门学子,沈砺只要报名,就会排在前面。
而且沈砺是不会轻易被金钱打动的,要想让他放弃,得掏出一百两银子。
世族子弟的零用钱虽多,但拿出一百两只为吃两顿粗饭,还因此不能在旬假回家,太过亏本。
最终,去田庄授课的名额还是只在寒门学子间流转。
书院中的风波,陆含章也有所耳闻。
田庄精心培育的蔬菜,除了送去宫中,也会在每旬向书院无偿送一次。
这些菜无不交由食堂,落到了每个学子的碗中。
这样说来,每个人都吃到了贡田产出的蔬菜,为何还有人以此炫耀?
他有些疑惑地请教了祖父。
“这些人家中并不缺菜。到了冬天,也日日有新鲜绿菜送上桌。”陆广川先肯定了孙子的疑点。
“就算是奇珍异宝,也有不少人家能够买下。但是一样东西,崔家有,谢家有,连次一些的世族手上也能拿到,还怎么能体现其珍贵呢?”他反问道。
见孙子目光微动,没有答话,陆广川抽了一张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递给陆含章。
“我给田庄写了张拜帖,你若有兴趣,可以亲眼去看看。”
陆含章没有耽搁,当日便让人把拜帖递了过去,约在第二天拜访。
“这陆公子倒是有趣。”萧元昭收了拜帖,但没有专门为他空出时间待客。
陆广川在信笺上写明是想让孙子来田庄接触农事,那便如他所愿,让陆公子去地里看一看。
之前来田庄的学子,她都没有亲自见过,现下也不愿为陆含章破例。
人言可畏,若她明日见了陆含章,之后估计会有人指责她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虽然她的确有借书院之势发展自己田庄之意,但并不想因此留下什么话柄。
陆含章乘车过了荒山脚下的鉴湖,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广袤的青绿。
豆苗开始分枝,绿油油铺满地面。微风轻拂,远处的谷田里泛起一阵阵波澜。
在吴州之时,他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到玉京之后,他一直在书院蛰伏,连踏青也极少。
过了荒地,马车便平稳了许多,不再有嘈杂人声和飞扬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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