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赵敏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孙明的全部资料就摆在了方木面前。赵敏把文件袋递给他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方木在活动室的长桌前坐下来,把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孙明,男,二十四岁。绿藤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导师陆征远。本科就读于南方一所师范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大四那年跨专业考研,报考绿藤大学文学院,笔试第一,面试第二。入学之后成绩优异,深得陆征远赏识。研二那年,陆征远推荐他去省城一家出版社实习,参与沈河诗集的编辑整理工作。
方木停下来,看着档案上孙明的照片。一张证件照,圆脸,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文质彬彬,普普通通。方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孙明的电话和邮箱。他拨了那个号码,对方关机。
“他住在哪里?”方木问。
“研究生公寓三号楼,四一零室。”赵敏说,“我让人去查了。房间已经空了。室友说他三天前就搬走了,说是出去做田野调查。但文学院没有安排任何田野调查。他的导师陆征远也说不知道。”
方木把资料放下。“陆征远知道孙明的事吗?”
“我还没告诉他。”赵敏说,“方教授,这件事我去跟他说比较合适。他毕竟是我舅舅。”
方木摇了摇头。“我去。”
赵敏看着他,没有坚持。她了解方木,知道这种时候他一定会自己去。
方木到退休公寓的时候,陆征远正在院子里浇花。他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喷壶,细心地给几株月季浇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方木,然后慢慢站起来。
“方木。”陆征远把喷壶放在地上,“你脸色不好。”
“孙明在哪里?”
陆征远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方木从未见过的表情——混合着恐惧和某种痛苦的明白。“孙明?他怎么了?”
“他在出版社实习的时候,整理了沈河的全部手稿。”方木说,“昨天凌晨,他用美工刀划伤了一个女学生的脸。那个女学生是暗河文学社的成员。”
陆征远的手开始颤抖。他扶着旁边的花架,慢慢坐到台阶上。“孙明……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读了沈河的所有诗,读了张磊的笔记,读了你的证词。他跟我说,沈河的故事让他想起了他自己。他说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什么事?”
“他本科的时候,他们系里有一个老师抄袭学生的论文。孙明是受害者。他向学校举报,但没有下文。那个老师继续教书,孙明转了专业,考到了绿藤来。”陆征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来的时候,带着很深的恨。他跟我说,他想写一部关于沉默的小说。我推荐他去出版社实习,想让他看看真正的文学作品。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他会把自己代入沈河。”方木说。
陆征远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方木,孙明住在研究生公寓的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他的房间里贴满了沈河的诗句,打印出来的,从《暗河》和长诗里摘的。他把张磊笔记本的复印件也贴了一墙。他跟我说,沈河是唯一懂他的人。”
方木想起自己公寓里的那面软木板墙。他贴的是原件和复印件,是证据和记录。孙明贴的是诗和笔记。两个人都被沈河的故事吸引了,但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孙明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话?”
陆征远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他来找过我。他说他在出版社看到了一份被涂改的手稿。他说沈河原来写过第八级台阶,但后来删掉了。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老师,河水涨过第七级之后,就需要有人站在第八级上。沈河没有站上去,所以故事没有结束。’”
方木站在花圃旁边,看着陆征远。这个老人佝偻着背坐在台阶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学生孙明,用他教的方法去读了沈河的诗,然后用最极端的方式续写了那个没有写完的故事。
“陆老师,”方木说,“孙明可能还会来找你。如果他有任何联系,马上打这个电话。”方木递给他一张写着赵敏号码的卡片。
陆征远接过卡片,攥在手里。“方木,孙明他……你抓到他的时候,能不能……”
“什么?”
“别伤害他。”陆征远的声音很轻,“他只是一个读诗读得太深的人。和我一样。”
方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热。他走出退休公寓,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给赵敏打电话。
“孙明不在公寓,不在学校,不在陆征远那里。他可能在出版社附近,也可能在校园附近的某个地方。他贴了一墙的沈河诗句。他把自己当成了沈河。”
“你觉得他会自杀?”赵敏问。
“不。”方木说,“沈河从楼顶跳下去了。孙明把自己代入了沈河,但他做的是相反的事。沈河用死亡来让所有人开口,孙明用暴力来让所有人闭嘴。他划烂林一舟的脸,是因为林一舟开口了。林一舟写了她的表哥,写了那些被格式化的字。孙明觉得她背叛了沉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教授,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方木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的屋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孙明在出版社读了沈河的手稿,读了张磊的笔记,读了我写的证词。他知道暗河文学社,知道活动室的位置,知道林一舟是新加入的成员。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那天林一舟在玻璃展柜上用手指写了‘我会写的’,孙明可能看到了。”
“他在监视你们。”
“他在读我们。”方木说,“他把自己当成了沈河的续写者。他觉得暗河文学社是我们这些活人用来自我安慰的地方。他觉得我们背叛了沈河。我们写了,我们说了,但我们没有付出代价。他要用血来让河水重新涨起来。”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方教授,我需要你暂时离开绿藤大学。孙明针对的是你。你离得越近,越可能成为他的目标。”
方木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他想起林一舟缠满纱布的脸,想起她发抖的嘴唇,想起她说“替方木问好”时声音里的恐惧。
孙明在向他问好。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通过伤害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向方木问好。方木不认识孙明,但孙明认识方木——通过沈河的诗,通过张磊的笔记,通过方木写下的每一个字。孙明读了那些字,然后决定用刀来回应。
方木回到公寓,打开门。他站在软木板墙前,看着那些纸页。沈河的照片、文学社的合影、七个人的黑白照、张磊笔记本的复印件、四张卡片的翻拍照片、首发式的照片、陆征远的信、处分决定、社刊封面、林一舟笔记本的照片打印件。那些纸页安安静静地排列在墙上,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方木把赵敏给的孙明资料钉在了最边上。孙明的证件照和沈河的照片并排挂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死了二十一年,一个活着。但他们读了同样的诗,做了不同的选择。
方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敏发来一条信息:孙明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绿藤大学东门附近的基站。时间大约在今天早上六点。之后关机。
东门。暗河文学社活动室在文学院附楼,就在东门附近。方木回了一个信息:我今晚去活动室。
赵敏秒回:我安排人。
方木回:不用太多人。会打草惊蛇。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翻到出版社发来的沈河手稿扫描件。他找到那页被涂改过的草稿,放大来看。涂改液下面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第八”。那是沈河写下的字迹。他曾经写过第八级台阶,但后来删掉了。为什么删?
方木继续翻看后面的手稿。在《未说之事》的草稿本里,沈河在写到第七级之后,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波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那行字没有被涂改,但字迹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木放大之后辨认出那句话:
“第八级不应该由我站上去。应该由留下来的人。”
方木靠在椅背上。沈河知道自己写不完第八级。他把第八级留给了后来的人。张磊站上了第八级——他用二十一年的笔记记录了一切,然后寄出那些卡片。方木站上了第八级——他回来数清了台阶,把真相写了出来。但孙明也站上了第八级。他用刀划出了一个血淋淋的X。
沈河留下的空白,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填满。有些人填的是文字,有些人填的是血。
傍晚,方木去了活动室。
苏瑶和刘川在。他们正在把展柜里的原件往纸箱里装。苏瑶把沈河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放进档案袋,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婴儿穿衣服。刘川把张磊的笔记本用气泡膜裹好,放进纸箱里。陆征远的信被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上面贴着“重要文件”的标签。
“都清完了?”方木走进来问。
“快了。”苏瑶头也不抬,“展柜里只留了社刊和复印件。原件今晚全部转移到古籍部特藏室的保险柜。”
方木走到展柜前,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空了,只剩下几张复印的卡片和一本社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方木心里发紧。这个展柜曾经装满了二十一年的沉默和真相。现在它们被收起来了。因为一个拿着美工刀的人。
“苏瑶,”方木说,“今晚你去图书馆守保险柜。刘川,你回家。我留在活动室。”
刘川摇了摇头。“我留下来。”
“孙明可能带着刀。”
“我不怕刀。”刘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那道疤,“你看见这个了吗?二十一年前,沈河跳楼之后那几天,我在文学院门口被人堵了。他们说我出卖了沈河。这道疤是那时候留下的。我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过这件事。”
方木看着他。刘川的伤疤从右额角延伸到颧骨下方,很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裂口。
“那时候你替沈河挡了什么?”方木问。
“沈河死之前把那本笔记本给了我。陈景明他们知道这件事。他们派人来抢。我没有给。他们用碎玻璃划了我的脸。”刘川说,“我留下来了。沈河的诗也留下来了。所以我不怕孙明。他只是一个读诗读疯了的人。我也是一个读诗读疯了的人。但我选择了一个人待在我的书店里。他选择了拿刀。”
方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你留下。”
三个人在活动室里待到晚上九点。他们把最后一箱手稿搬上苏瑶的车,由苏瑶运往图书馆。刘川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方木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孙明的资料。
夜色从窗外渗进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灭了。活动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方木翻着孙明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看。他看了孙明本科时被抄袭的那篇论文,看了他写给学校的举报信,看了学校回复的“无法认定抄袭”的通知。那些纸页上有孙明自己的笔记,字很小,很密,像是在纸页边缘自言自语。方木在其中一页的页脚看到了一行被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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