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瞳孔一颤,仰头朝卫观澜望去,却只看到对方冷硬的侧脸。
她在心中斟酌许久的措辞,被卫观澜这一句悉数堵了回去,卡在喉头,如同一团干涩的棉花塞入喉咙,上下皆受阻塞。
卫观澜当然不会给她反应的时间,瞥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再不曾理睬她,抬腿离开。
明容轻咬下唇,默默从卫观澜的背影上撤回眼神,牵着青芜回了葳蕤院。
送走卫观澜后,王媪重新回了庾氏身边。
“主母,奴婢有一事不解,大郎君今夜缘何会出手帮九娘子?”王媪的语气有些不平,“如若不是因为大郎君过来横插一脚,主母您哪能因为一个奴婢,在小辈跟前失了脸面。”
庾氏冷笑一声,“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哪里是来特意帮九娘的?他说在府中后门处捉住了人,不就是转着圈和我说,府中上下已经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然他一个从来只走大门的,身边的长随怎么会黑灯瞎火的恰好撞见有奴婢想偷偷溜出去?”
“他是大忙人,主君去世后,端着家主的架子,晨昏定省是从来不来的,怎得就今日来了?”庾氏眼神精明,“无非是给我下马威来了,正好借了九娘的名而已。”
“他不到七岁我就进门了,将近二十年,我怕是比他亲娘都清楚他,他素来讲究‘师出有名’,不然你以为他乐意管九娘这等破事?”庾氏说罢抿了口茶。
王媪听了庾氏这一席话,面色一变,“那,大郎君这副态度,不会是已经知晓了寿春前线……”
庾氏抬眼扫了她一眼,王媪立即将话收回去,“奴婢多话了,主母恕罪。”
“慌什么?八娘如今病成那副样子,二房天天以泪洗面,等十一娘入宫为后,这卫家指不定是谁来当家。”
——
明容回到葳蕤院,安顿好青芜后,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辗转反侧。
长兄今日那一瞥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嘲弄、是轻视、还是责备?
她的确不该给长兄添麻烦,也不该贸然找到临竹居去,然而她身份尴尬,在卫家处境更是艰难,除了长兄,她实在不知该指望谁。
她虽担了卫家九娘子的名,屋中却凑不出几样像样的家具。
只身下这张稍稍一挪腾便吱呀响动的矮榻、一张摇晃不平的桌案、几只磕破边沿的瓷碗,四季常服不过五六套,还叠打着补丁,春夏拆去里面棉絮秋冬则重新填上,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连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院中的下人都比她过得好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并非卫家血脉,与卫家诸人毫无关系。
自明容有记忆起,她与阿娘便过得分外艰难,可她从卫家老仆口中听到过,在她没出生前,阿娘过得很好,也很得卫家主君宠爱。
阿娘本是在夫家获罪后要被充入掖庭的,却因姿容被卫家主君带回卫家,充作妾室,且不过多久便诊出了身孕,是以更得主君偏爱。
然她出生后不久,阿娘从前所拥有的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本就是阿娘早产诞下的,按实际天数,出生时只有八个月,但为卫家众人所知的是七个月,稳婆经验颇丰,一眼便瞧出她绝非七个月的婴孩会有的模样,报给卫家主君后,卫家主君忆起阿娘的身世,与明容滴血验亲后,得出了她并非卫家血脉的结论。
卫家主君勃然大怒,阿娘也自此失宠,卫家众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后来哪怕阿娘与她过得再苦再难,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未对她们母女容情半分。
阿娘早产诞下她后,受了惊吓,又没有休养好,身子变得很差,常年卧病在床,以至于在她八岁那年,阿娘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明容常想,要是没有她,阿娘是不是不会过得这般苦;是不是不会被她名义上的父亲嫌恶;是不是不会这么年轻便离开人世?
至于青芜出事后,她求到长兄跟前,也属实是因为这十六年来,如若不是因为长兄,她没命活到今天。
一次是她当年刚出生时。
听阿娘讲过,当时她身世的事情东窗事发,她们母女本来要被扫地出门,是她的长兄相劝,卫家主君才松口让她们母女继续留在卫家,有一容身之处。
倘使当时没有长兄出言,她与阿娘只怕不是饿死街头,便是冻死巷口,她也不会有命活到今天。
另一次是她七岁那年,母亲亡故,那是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与长兄有所交集。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冬天,阿娘因长时间的病重,终究没能捱过去,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离世。
年幼的明容悲恸不已,抱着阿娘的遗骸哭成了泪人,无论她如何哭喊“阿娘”,阿娘始终不曾睁开眼。
阿娘过身时,身边只有她和青芜两个小孩,青芜比她年长一岁,安抚好后提醒她要去找主母说明情况,否则阿娘只怕无法入殓。
那时她名义上的父亲,卫家主君已经去世,内宅事务大都由长房主母庾氏做主。
她擦干眼泪,跑到庾氏院外求见庾氏。
庾氏素来养尊处优,她又不是卫家血脉,自然连面子功夫都不肯与她做,也没有见她。
她在雪地里跪求了许久,庾氏身边的王媪出来传了庾氏的话。
“许氏本就是罪臣之属,贱籍出身,又不曾为主君诞下子嗣,家中能养你们母女这几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既然死了,一卷破草席子抬出去便是,还想着入殓这种美事!”
明容还想求王媪,却被甩开。
一筹莫展之际,一片月白色的衣衫闯入她的视线。
明容认得,那便是她那位刚从会稽精舍求学回到建康的长兄——卫观澜。
她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抓住卫观澜的衣摆,断断续续同他说完情况,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卫观澜当时施以她一瞥,令她松手,并未再同她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庾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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