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风吹雪,骤寒欺窗,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身着赭黄色袈裟的小沙弥一壁清扫地上积雪,一壁朝佛殿内望去。
佛像铜铸金箔,矗立殿中,宝相庄严,垂悯众生。
佛前蒲团上静跪一女娘,素净衣衫迤逦于身侧,乌发只以两枚扁簪半绾成髻,束着另一半的发带随风飘展,耳上不饰一珥一珰,龛前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缭绕在女娘白皙面庞边,更衬其容色出尘。
合十的双手被冻得白里透红,她却似浑然未察,静诵经文。
入腊月后,风冷气湿,长干寺的香客也不胜往日,只稀稀落落两三人,能在如此天气还坚持来寺中祈福的当真称得上心诚意切。
沙弥自女娘身上收回视线,耐不住寒冷,朝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正要继续扫雪,却被一妇人拦住。
妇人瞥了眼殿内,又转头问小沙弥:“小师父,我看里面那小娘子很是眼熟,我早上来的时候她便在那处跪着了,怎得过了快两个时辰了,她还在那处跪着,莫不是在寺中修行的哪家贵女?”
小沙弥朝着妇人一揖,解释道:“那位是卫家九娘子,的确是这一年来寺中常客了,不过此前来是为祈福,这回来啊,是还愿来了。”
妇人琢磨片刻,“卫家?可这一年卫家有所耳闻的丧事,便是一年前卫家大郎君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不过这几日,不是满城都传的那卫家大郎君死而复生,回了建康,还拜了中书令么?”
小沙弥道:“正是。当时卫令君遇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息传到建康,卫家上下缟素,寺里师父还被请去卫家做了法事,唯独这位卫九娘子不信,坚信她的长兄还活着,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寺里为她的长兄诵经祈福,无论酷暑雨雪,这么坚持了一年,倒还真是心诚则灵,将她那位长兄盼回来了,所以她今日一早就来寺里了,说是感念佛|祖庇佑之恩。”
妇人闻之感慨,“都说这些高门朱户人情淡薄,时常争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最是人死如灯灭,没想到还有卫九娘子这样重情义的,倒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她话音刚落,风自不远处送来“铛、铛、铛”三声铜钟声。
小沙弥同妇人施礼,“到了晚课时辰了,劳施主自便。”
最后一声铜钟声落下的同时,跪在佛前蒲团上的明容缓缓睁开双眼。
她仰头望一眼高大佛像,再次深深一拜,方直起身。
身姿盈盈,不施粉黛,眉却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点被风吹起得碎发勾在唇畔,明容抬手拨去,眉眼中含着柔和笑意。
一转身,婢女青芜已候在殿外。
“娘子,香油钱奴婢已经添好了,瞧着天色,离宵禁不远了,我们没套车,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明容轻轻颔首,跨过门槛时,本要挽过青芜的手臂,却先掩唇咳嗽两声。
青芜心疼得替她抚了抚背,“娘子自己还在病中,药都舍不得吃,却还要一大早就上山来为大郎君祈福还愿。”
明容缓过气来,道:“如今八姐姐病重,府医自然都顾着她那边,每个月例钱克扣下来就那点,去外面医馆买个药便什么都不剩了,寻常头疼脑热而已,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这样说,青芜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叮嘱她小心脚下台阶。
长干寺建在半山腰上,位于外郭,离建康城甚远,即使驾车也得小半个时辰在路上耗费,不过一年来,明容对这段路早已熟悉非常,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前到了卫家。
明容不愿惹人闲话,素来从偏院小门出入,才绕过一处月洞门,却听见有院中洒扫的婢女恭声唤“大郎君”。
她循声望去,先映入她眼瞳中的是一双皂靴,靴子将地上积雪踩出“咯吱”声响,而后是一片翻飞的玄色大氅并同色深衣,吴带当风。
身形颀长挺拔,步幅不疾不徐,仪态端庄至无可挑剔。
身后的长随为他撑着一把伞,在他耳边低着头汇报。
这还是卫观澜回到建康后,她与长兄见的第一面。
明容下意识凑前两步,想同卫观澜问好。
“问长兄……”
“安”字还没出来,卫观澜已从她身边擦过,未曾正眼看她,只是出于教养的点头应了声“嗯”。
明容顺着他余光的方向低眸,留意到自己衣摆上因匆忙赶路沾上的泥点,顿时被窘迫笼罩。
直到回了自己的葳蕤院,明容还处于自省与失神中。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来。
明容握着青芜的手朝外望去,扬声问:“什么人?”
“哐”的一声,单薄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飘雪一并跟着灌进来,传来狂风吹动树枝的声响。
也吹散了屋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气,明容不免瑟缩。
门口是一群仆役打扮的人。
明容不认识这群仆役是哪个院子里的,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女使抱臂冷笑,“九娘子这院子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偷盗了宅中财物,自然该被拿到主母面前好好审问一番!”
“将这小东西带走!”她转头命令身后的女使。
身后两名粗使女使立即上前,将青芜反手制住。
明容喝道:“放开她!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说她偷盗!”
她还在病中,嗓音沙哑,最后一个“盗”字跟着成了气音,几乎毫无威慑力。
甚至有女使对着她这副样子发出嗤笑声。
自然也没有人将她方才这句放在心上,押着青芜便朝外去。
明容什么也顾不上,便跟着追了出去,“你们放开她!”
她步履蹒跚,根本追不上这群身强力壮的仆役,一直到了卫家主母庾氏院中。
明容被拦在庾氏院前不让进去,却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主母!就是这小贱蹄子偷了六娘子的镯子拿去倒卖!”
庾氏嗓音慵懒,“既是偷盗,那便打一顿丢到柴房,改天发卖出去。”
“主母,青芜她不曾偷盗,她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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