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徐颂今见池菱不仅停了下来,表情还很是苦恼,没忍住问她。
池菱语气恹恹:“没什么。”
就是当路人甲好难而已,你们这些主角是不会懂的。
她瞥了徐颂今一眼,眼神难得有些幽怨。
“走吧。”
接水的地方在两间教室之间。
高二年级总共五个班,他们这层只有两个,楼上是另外三个班,下面的楼层是高一的班级。
高三则在另一栋教学楼。
礼中的饮水机比池菱之前的学校高级很多,还可以精准设定水温。池菱磨磨蹭蹭地,几乎每个按键都研究了一遍,给小黄鸭接满温水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仰头朝徐颂今眨巴了下眼睛:“不好意思。”
夏末的早晨,日光流淌到走廊里,在她脸上投落出睫毛的影,像两把毛绒绒的小刷子。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阳光照得池菱生出几分困意,她抿着唇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徐颂今道:“没关系,我们走吧。”
那双平时冷漠疏离眼睛,再一次因面前的女孩弯了起来,甚至不自觉染上热意。
“嗯。”池菱抬脚,又想起来什么:“你不接吗?”
徐颂今笑着解释:“我忘记带水杯了。”
“诶?那我们快回去吧。”
这次不等徐颂今回复,池菱就已经快步往回走。
倒也不是因为善解人意。
她有些害怕,徐颂今接下来要邀请她一起上厕所。
池菱的步伐虽快,但徐颂今腿长,跟上她毫无难度。还没走到门口,迎面遇见从转角处冒出来的班主任。
“老师好。”池菱很有礼貌地先打了个招呼。
堪比全礼中最尊敬老师的学生。
王晓丽点点头,扫了他们两个一眼:“池菱、颂今,正好有事找你们,跟我来办公室。”
“……好的。”
和其他老师们相比,王晓丽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工位,而且宽敞干净,池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级别。
她安安静静站在办公桌旁,看似认真听着对方说话,视线却悄悄飘到了一旁的整套茶具上。
怎么沏的是菊花茶……
清淡的菊香萦绕在他们三人之间,几朵菊花在茶杯上漂浮,像在泳池游泳的小黄鸭。
池菱看了眼自己的水杯——今天的万恶之源,忽然萌生想换掉它的念头。
就在此时,王晓丽终于切入正题:“池菱啊,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
池菱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王晓丽继续道:“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一直很优秀,所以你有没有什么目标或者心仪的学校,可以跟老师说说。”
“王老师。”池菱注视班主任的眼睛,认真开口:“我想考帝都大学。”
王晓丽道:“医学系?”
池菱道:“法律学。”
王晓丽笑了下:“不错,很好。”
她是真喜欢这孩子。
鼓励完池菱,她又问徐颂今:“颂今,你呢?也想考帝都大学?”
徐颂今点了下头。
虽然学生很冷漠,但王晓丽的眼神充满了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A班的曙光。
她微笑着开口:“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每个学期都会颁发奖学金,但每个年级只有一个名额,评定标准不仅根据考试成绩,也看平时活动的参与度。”
“老师呢,希望你们都能努力争取这笔钱,一来不是个小数目,二来对你们进入帝都大学也有帮助。”
说到钱,池菱突然就不困了,她语气坚定道:“王老师,我会努力争取的,现在我就回去上课。”
但王晓丽没有放她走。
而是让徐颂今先回去,将池菱单独留下。
“小菱,我大致了解了你的家庭情况,但是学校这边还需要填写资料。”
王晓丽目光变得柔和,递给池菱一张表。
这张表上,除了要填写电话和家庭住址外,池菱还看到了写着“监护人”的那一栏。
“你现在的监护人是你的母亲吗?”
听见这个问题后,池菱难道沉默了好几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握笔逐一写下。
姓名:温如月。
电话:216xxxx8888。
联邦居民证号……这她真不知道。
池菱抬头温声道:“不好意思,王老师,我需要打个电话。”
“嘟——嘟嘟——”
“笃笃——”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声。
身穿职业西装的秘书女士走进门,毕恭毕敬道:“温总,有您的电话。”
落地窗前,站着一位身姿利落的青年女子。六十五层的高空视野开阔,整座城市的景致尽收眼底。
温如月刚结束一场跨国的全息视频会议,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是有些烦躁地转过身道:“不是和他们说了,方案没改好之前不要联系我吗?”
秘书微微躬身:“是小姐打来的。”
温如月蹙眉:“祁茗又闯祸了?”
秘书语气更加谨慎:“……是池菱小姐。”
听到这个名字,温如月怔愣几秒,随即快步接过。
“小姨。”
电话那头,乖巧轻柔的声音传来。
“宝贝呀,怎么突然给小姨打电话?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温如月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全然不似方才的凌厉。
池菱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姨并不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之所以联系小姨,是因为不用担心会被妈妈知道。温如月女士早在二十多岁就分了家,在外独自打拼多年,估计比池菱更不想见到她妈。
“小姨,我转学了,现在要填监护人信息,您的联邦居民证号是?”
思索片刻,池菱还是选择直接开口。
温如月也没有犹豫,利落地报了一串数字,待池菱写下后,才好奇地追问:“真真啊,你转到哪所学校了?”
“礼和私立。”池菱回答完这个问题,便不欲多说,“小姨,快上课了,您注意身体,我先挂了。”
温如月其他的问题都还没问,就听见了一阵挂断音。
她无语片刻,转头又播了个电话,对方秒接。
“妈,我打游戏呢,有什么事上课再打给我哈。”
“温祁茗。”温如月咬了咬牙道,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
听到自己的全名,温祁茗立刻坐直身体:“咳、咳,母上大人,请讲。”
“你表姐池菱,转学去礼和私立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妈你怎么不早说——温芃,温芃!出大事了!”
“嘟——嘟嘟——”
温如月:“……”
一个两个都挂她电话。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是外语课。
哪怕讲的都是些池菱学过的内容,她也没有打算不听课,但很遗憾的是,这个老师讲得有些催眠,成功把池菱哄睡着了。
还是双手叠在桌面上睡的。
池菱原本不知道,直到下课,在格斯拉的小群里,群主发送了一张她趴着睡觉的照片。
因为皮肤太过白嫩,脸颊都印出了浅浅的红印,像草莓大福似的。
【格斯:有人昨晚去打地鼠了?】
[“格斯”将群昵称改为“三只地鼠”]
群里一共就三个人,除了格斯,剩下只有沈芸和池菱。
【00:[哭哭.jpg]】
高冷的沈芸已读不回。
池菱看着照片,心里有些窘迫,回复完消息,连忙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洗手间离教室有些远,路上会经过楼梯口。
池菱走到这里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走廊外晴朗的天空拍了张照片。
她点开小号,把这张风景照当做第一条动态,配文——“只要好好读书,就能拥有深度的睡眠。”
动态成功发送的那瞬,一阵强烈的推背感突然袭来。
就好像,有只狗扑到了身上。
池菱被拽进旁边的楼梯间。
但从身后抱住她的,是一个人。
男生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头也埋在她的肩颈处。
“姐姐……”
呼吸急促,声音像是在发抖。
池菱思绪混乱,艰难地转过身推开他,眸中难得染上了明显的气恼。
楼梯间光线半明半暗,年轻的男孩站在阴影里,短发利落,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依旧难掩出众的长相。
但倘若细看就会发现,那偏柔和昳丽的五官,和池菱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眼睛更为狭长,瞳色也比池菱的更紫。
“小芃,你不应该来找我。”
池菱的声音冷漠,但面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已经是她努力忍耐的结果了。
从池菱有记忆开始,母亲工作一直很忙,不是在家里办公就是在外出差,她好胜心极强,有着二十多岁的人身上的惯性,好像只要停下了一点,就再也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
池菱可以理解。
直到她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带了一个小男孩回家。
那个孩子长得很漂亮,性格却骄纵恶劣。池菱的父亲告诉她,那是她的弟弟。
名字叫温芃,是母亲的私生子。
那个时候,池菱还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概念,但弟弟的意思她知道。
弟弟就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很意外,自己竟然还有个亲弟弟。而且温芃的本性很坏,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听池菱的话。
池菱却没有办法喜欢他。
甚至可以说,她发现自己有一些恨他。
会不会都是因为他的出现,才导致了今天这一切?
这么多年来,池菱头一次产生这种阴暗的想法。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投射在一个孩子身上,但是偶尔,在听见温芃叫她姐姐,在看到那张相似的脸的时候。
她很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
池菱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的人。
于是她学会了远离,哪怕温芃再怎么哭闹,也假装听不见。
久而久之,在温芃学会听话懂事时,池菱早已不再对他有半分关注,更没有留意他身上的任何变化。
譬如此时。
池菱突然发现,温芃已经比她高了很多,力气也比小时候更大,她还注意到,他胸前有一枚五芒星胸针。
温芃才上高一,竟然已经成了学生会的一员。
这让池菱感到更加想要远离他。
可温芃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
他攥池菱的手腕,紫色眼眸深深地望着她,努力挤出笑容:“姐姐,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为什么你宁愿一个人住在那种又小又破的房子,也不愿意回家?”
温芃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声音越来越低:“姐姐,是不是因为我,小芃可以搬出去的,我也不会再骂你那个朋友了——”
“够了。”
池菱突然冷声打断他。
她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显然,弟弟和母亲一样,都不相信她可以独立生活,也不尊重她选择的人生。
虽然从来也谈不上什么选择。
温芃的泪水立刻停了,笑容越来越浅,望不到尽头的视线却仍凝着她:“到底为什么呢,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小芃。”池菱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抬手擦去温芃脸上的湿润:“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错。我现在只想好好上学。”
温芃微微歪着头,乖顺地用脸去蹭池菱的掌心。
过去好一会儿,像是突然恢复正常,攥着池菱的指尖亲了几口:“姐姐,我知道了。”
他咧着嘴,又突然笑了下,一个看上去充满阳光的笑:“不要拉黑我,我会听话的,姐姐。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在学校里我会装作不认识你。”
池菱指尖不受控地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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