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的意识还沉在一片混沌里,长久的寂静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道人声,声音夹在风里,不甚清晰。
“找到了。”
然后是衣袍带起的风声和泥土被挤压的声音,各种动静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都退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就在她头顶。
姜念缓缓睁开了眼睛。
光线刺得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等视野里的模糊慢慢退去,最先落入她眼里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袍子的主人弯下腰来,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眉骨很高,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像是俯瞰猎物的老鹰。
“孩子,”姜念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游移。
姜念涣散的意识终于一点一点聚拢回来,她发现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一大片湖,而湖水之上,几个身影凌空而立。
不,不只是湖面上,入目所及,皆是面色不虞的人,而她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有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孩子。”姜念看到那老人蹲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姜念张开了嘴。
她本能地想回答,但当她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个答案时,发现那里只有一片空白。
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不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她拼命去想,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姜念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肩膀流入四肢百骸,原本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老人正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
“别急,孩子。”老人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你刚刚经历了一些事情,神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让你的记忆暂时丢失了,没事,慢慢来,想不起来不要硬想。”
冷静下来后,姜念这才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隐隐疼意。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攥着胸口佩戴的一块令牌。
再抬头时,发现老人也在盯着那块令牌。
“让老夫看看你的令牌,可好?”
姜念对上老人的目光,她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指。
老人接过令牌后迟迟没有说话,姜念也忍不住看向那块令牌。
那令牌约有巴掌大小,一边刻着水波,一边刻着火焰,两种纹路在中央交汇,交汇处好像还刻着什么字。
就在她眯起眼想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
“姜念。”
姜念愣了一下,老人将令牌转了个方向递还到她手中。
“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姜念。”
姜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个字。
姜念。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长老,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来。
“先带回去见共主再说。”
姜念被带上那艘白色的船时,腿还是软的。船底稳稳地托在云层之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她刚才躺过的草丛已经分辨不出了,山脊那边的湖,也一起消失在那片模糊里了。
姜念趴在船舷边,不断地用食指一点一点地摩挲过令牌上那两个字的笔画。
她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字,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全都糊成了一团,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去想。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座城。
那座城悬在云海之上,城中地势起伏,有山丘隆起,有水流穿城而过,有一片碧湖居于正中。城中屋舍建在高处,白墙金瓦,飞檐如翼,有的隐在低处,依水而建,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望不到尽头。
姜念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船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两仪城。”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中间那座建筑叫两仪殿,”姜念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在城中央那片湖中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飞舟开始减速,船底擦过一层薄云,那座灰白色的宫殿越来越近,飞舟缓缓靠上殿前的白玉台。
台前站着数名守卫,手按在剑柄上。姜念看见那些泛着冷光的长剑,迟疑了一瞬。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抵住了她的后肩。
“跟着老夫,不用怕。”
姜念转过头,看见老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那片白玉台。
两仪殿殿门很高。门一打开,云雾从里面涌出来,凉丝丝的扑了她满脸。
她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穹顶极高,两道金色的光柱从穹顶的镂空阵眼中垂落下来,在翻涌的云海上投下光斑。大殿空旷,只有正前方放着一把椅子,那椅子通体由一整块墨玉雕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姜念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浅色的袍子,披散的长发,端坐的姿态。
姜念一边走一边继续打量着这里,却发现前方的老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差点撞上去,赶忙收住脚步。
她看到老人朝前方行了一礼。
“共主。”
那人抬起眼眸,“玄冥长老,发生了何事?”
玄冥再次欠身,“共主,我们赶到时,湖边已无霜寒与流火踪迹。”
“可有找到他二人的下落?”
“未曾,属下在周围仔细探查过,虚空中尚有追魂钉的气息未散,他二人怕是……。”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姜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这两人严肃的神情,她只得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片刻,上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紧接着,姜念便感觉到那个叫共主的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玄冥微微侧身,给姜念让开位置,“老夫在现场发现了这个孩子,方才已用灵力探查过她的经脉,她体内竟然同时容纳了羽族和渊族的神力,且两种力量交融极好。”
“除此之外,”玄冥继续道,“流火和霜寒各自持有的水火双令也已经合二为一,佩戴在她的胸口。”
姜念闻言,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那块令牌。
“属下斗胆猜测。”
玄冥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女应是二人遗孤。”
姜念猛地抬起头。
遗孤?
他们是在说自己吗?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可是仍然是一片茫然。
流火是谁,霜寒是谁,羽族和渊族又是什么,他们二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却好像都和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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