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日，天刚蒙蒙亮，京城还浸在一层薄凉的晨雾里。
楚纤尘早已按约定等候在四皇子府邸。
他一身寻常商客的紫布长衫，立在马车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他刻意选了最不起眼的黑鬃马车，车帘朴素，只等身旁人一到，便可即刻启程。
楚纤尘原以为沈忆宁那天没回应是拒绝了女装的要求。
……
不过，说完那句话后他也没多想，对方应该会当这是玩笑句罢了。
可当那道身影从府门缓缓走出时，楚纤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
沈忆宁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襦裙，不张扬，衬得他身姿清挺如竹。
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化了他素来清冷的轮廓。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绝，肤色白皙，此刻换上女装，竟无半分违和，反倒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清丽。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而是清冷淡雅，如月下寒梅，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楚纤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怨怼、疏离、刻意冷待，在这一刻竟都被这一眼惊得支离破碎。
美……无绝伦。
……
沈忆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帘，缓步走近。
直到人站到面前，楚纤尘才猛地回过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我靠，我这是咋了。
楚纤尘迅速敛去眼底失态的惊艳，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淡漠，伸手虚扶向沈忆宁的手肘。
指尖触到对方衣袖的一瞬，两人皆是微顿。
……
楚纤尘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佻。
“夫人，走吧。”
「夫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两人心上。
沈忆宁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借着他的力道，弯腰登上马车。
衣摆轻扫过楚纤尘的手背，带起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他身上的味道，和当年一样。
楚纤尘随后跃上车辕，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碎晨雾，车轮滚滚，向着城外而去。
……
一路无话。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沈忆宁靠窗而坐，垂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角。
楚纤尘则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分明同处一厢，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行至日暮，一行人离京不过一日路程，离缅国尚远。
楚纤尘吩咐随从在前方小镇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简单落脚。
楚纤尘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进门时，只淡淡丢下一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赶路。”
语气疏离，眼神冷淡，没有半分同行之人的关照，更无半分“夫君”对“夫人”的体贴。
沈忆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关上房门。
那扇木门隔绝了一切声响，也隔绝了他眼底悄然泛起的涩意。
沈忆宁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卸下一身强撑的平静。
房间不大。
他走到桌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身上的女装裙摆，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在宫中，楚纤尘还不是什么少年将军，只是个眉眼桀骜、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曾笑着说，日后定要建功立业，护家国安宁。
那两句话还总飘荡在他耳边。
「以后我当上将军了就叫明月将军！」
「因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
而今，他真的成了北境大捷、威震朝野的月明将军。
沈忆宁轻轻低下头，似笑非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空寂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真的叫月明将军了。”
那句少年时随口一提的字号，他竟真的记到了现在，还成了响彻三军的名号。
……
可当年的误会与隔阂，却像一道深疤，横在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楚纤尘的冷待，他尽数受着，不辩解，不争执。
但心底那点压抑多年的委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依然会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外表依旧清冷平静，仿佛什么都伤不到他，只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
接下来一路，皆是如此。
白日同乘一车，楚纤尘极少与他说话，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掀帘看路，态度冷淡疏离。
夜晚落脚，也是各自回房，从不同食，不同坐，连眼神交汇都少得可怜。
沈忆宁从不多言，始终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扮作温顺的夫人。
路途颠簸，他偶尔不适，也只是默默咬牙忍着，从不开口麻烦楚纤尘。
楚纤尘并非看不见，只是刻意视而不见。
……
楚纤尘恨当年的事，恨沈忆宁当年的决绝与冷漠。
所以他要冷着他，疏远他，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己心系的人。
可每一次沈忆宁安静垂眸的模样，每一次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清瘦，都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
一路风霜，车马劳顿，足足行了七日有余，才终于抵达缅国边境。
边境关卡盘查极严，士兵手持兵刃，眼神凶狠，对来往行人逐一盘问。
……
楚纤尘先行下车，转身伸手，习惯性地要扶沈忆宁。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才回过神，又要收回手，却被沈忆宁轻轻搭住。
只是一瞬，便松开。
沈忆宁扶着他的手臂下车，站定在他身侧，微微垂眸，温顺地靠后半步，一副依附夫君的模样。
守关士兵上前，目光凶狠地扫过两人，道：“来缅国做什么？”
楚纤尘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忆宁护在身后半分。
他语气从容自然，“军爷，我们是新金商人，来此地谈些皮毛生意。这是内子，随我一同前来。”
他说着，侧头看向沈忆宁，眼神温和，动作自然，任谁看都是一对寻常夫妻。
沈忆宁配合地微微颔首，眉眼温顺，不发一言。
……
守关士兵上下打量了沈忆宁一番，见他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又是一身女装，不似可疑之人，挥了挥手，便放两人入关。
……
顺利入境。
天色渐晚，楚纤尘带着沈忆宁寻了城中一间还算热闹的酒楼，先落脚歇歇，再做打算。
为了不被怀疑，两人决定只要一间房。
“一间房，要上好的。”楚纤尘拿出二两银子，对掌柜道。
“！好嘞！楼上请，用膳下一楼大堂便可。”掌柜收下银两，给了他们房钥匙。
……
一楼大堂人来人往，酒气混杂着烟火气，嘈杂喧闹。
楚纤尘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与沈忆宁相对而坐，点了几样简单饭菜。
沈忆宁一身月白女装，容貌清丽绝尘，在满室粗犷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自坐下起，便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眼神猥琐。
……
沈忆宁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垂眸用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越是安静，越是惹眼。
……
不多时，几名喝得醉醺醺的缅国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围在桌边，眼神淫邪地盯着沈忆宁。
“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啊，不是本地的吧？哪里来的？”
“跟着这么个冷冰冰的男人，多没意思，不如陪哥几个玩玩？”
沈忆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几人，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楚纤尘。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可楚纤尘只是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饮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的骚扰与他毫无关系，仿佛他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
沈忆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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