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些幽绿色的眼睛被这极致的挑衅彻底激怒。
伴随着一阵黏腻而带着浓烈腐臭的腥风,一只体型足有成年狼狗大小的黑影率先从泥水中猛扑出来。它的速度极快,四肢在湿滑的岩壁上借力,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泥浆,张开的大嘴里滴着浑浊的涎水,直取凌月的咽喉。
凌月没有退。她知道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连跑出三步都会直接瘫倒,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死局里,退缩就是将后背留给野兽,只会被撕成碎片。
她猛地侧过身,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用骨头硬生生抗下了这一撞的剧痛,以此避开了致命的一扑。紧接着,她双手死死攥住那根生锈的铁链,借着怪物前冲的惯性,往前一送,向下一压。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死死勒进了那东西的脖颈皮肉里。
“滚!”凌月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链的一端。
那怪物疯狂地挣扎,它粗硬的毛发扎着凌月的手臂,带刺的利爪在她本来就裂开的腰侧和右腿上又胡乱划开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混着泥水淌了一地。怪物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嘶吼,腥臭的涎水喷在凌月的脸上。
凌月死死勒着,双手的虎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但她就像一头咬住猎物死不松口的疯狼。不知僵持了多久,怀里挣扎的力道终于渐渐小了,怪物的四肢抽搐了几下,最终沉重地砸进泥水里,彻底没了动静。
她脱力地手一松,铁链“哗啦”一声滑落,她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坐下去,瘫在那具尸体旁边。
凌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漏风的旧风箱一样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左肩的破布已经被血彻底浸透,腰部的剧痛让她几乎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而深渊底部的阴冷,正顺着泥水一点点抽干她身上仅存的热量。
前方几步开外,那些幽绿色的眼睛依然在闪烁。它们盯着地上同类的尸体,又盯着凌月,发出低沉的呜咽。似乎是被这个猎物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它们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而是开始蠢蠢欲动地徘徊,似乎是在评估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类还有多少战斗力。
凌月靠在石壁上,颤抖着抬起左手,看向手腕上那明晃晃的红色数字
借着微弱的幽光,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五”。
凌月愣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五”……还是“五”!
刚才她拼了半条命,几乎把那只怪物活活勒死,自己身上又添了无数道口子,手腕上的数字居然连跳都没跳一下!
她强忍着恶心和剧痛,凑近去查看那具倒在泥水里的怪物尸体。借着昏暗的光,她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它全身长满粗硬的黑色长毛,后背长着畸形的骨刺,下颚异常突出,带着尖锐的獠牙。这东西有着狼和狗的轮廓,却分明是被某种极端霸道的药物活活逼疯了、变异的野兽。
凌家那帮老狐狸,根本没打算让她们靠“杀怪”来过关。
这些绿眼睛的畜生,不过是凌家养在深渊里用来清理垃圾、消耗死囚体力的“看门狗”。这深渊里的规矩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想要凑齐那一百个人头,想要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只能去杀活生生的人。
“真够毒的。”凌月看着那具尸体,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沙哑的惨笑。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了足足有半分钟。深渊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受伤的躯体。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太久,失血和低温会很快要了她的命。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从死囚身上搜来的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污。
她把干粮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地咬,连着血水一起嚼碎,粗暴地咽下。粗糙的食物划过嗓子,带来一阵刺痛,但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微薄的热乎气。
凌月脱下那件已经被撕裂、吸满血水和泥浆的粗布外衣,用牙齿咬着布料,用力撕成几条。她将布条死死勒在腰部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上,双手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闷哼了一声,硬生生扛了过去。做完这一切,她把剩下的布条缠在左肩。她摸了摸腰间,那半截从死囚身上拔下来的碎骨还在,不仅锋利,还带着令人心安的坚硬。
她没有松开那根生锈的铁链。她将铁链一圈圈缠在自己的右臂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凌月扶着石壁,咬着牙,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前方的黑暗里,绿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她。凌月没有理会它们。既然杀这些畜生没用,她绝不会再把一分一毫的力气浪费在这里。
她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右腿,钻进了右侧一条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里。
岩缝里又湿又冷,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稀薄,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和死气。凌月只能侧着身子,背靠着石壁一点点地往前挪。她每挪动一步,腰部的伤口就像被撕裂一次,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挪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那不是绿眼睛的幽光,而是一盏挂在壁上的老式煤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了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巨大溶洞。
凌月停下了脚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岩缝的阴影里。她闻到了风中那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那不是动物的血,是人血。
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像一条耐心的毒蛇,靠在石壁后,静静地观察着外面。
溶洞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看穿着,都是和她一样的死囚。这里的打斗痕迹非常凌乱,泥水被踩得稀烂,墙壁上还溅着大片新鲜的血迹。显然,就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内讧。
在溶洞的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正背对着凌月的方向,蹲在一具尸体旁摸索着什么。他动作粗暴,扯下尸体身上的干粮袋,又在对方的衣服里翻找。
凌月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
那里,也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冰冷金属环。虽然看不太清上面的数字,但那东西的反光绝对错不了。
是一个活人。而且是一个刚刚经历过厮杀、体力消耗极大,但依然站着的活人。
凌月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的呼吸却变得更加轻缓,仿佛与这幽暗的溶洞融为一体。
她没有轻举妄动。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具残躯,如果正面冲突,哪怕对方受了伤,她也没有绝对的胜算。她只有一次机会。
她反手握住了那半截锋利的碎骨,右手紧紧攥着铁链。
男人似乎找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直起身子骂骂咧咧了一句,正准备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凌月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从阴影里剥离出来的鬼魅,猛地从岩缝里窜出。她把自己所有的重量和仅存的爆发力,全都灌注在了这一扑上。右腿因为剧痛几乎使不上力,她就靠着左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扑食的野兽。
男人极其警觉,在听到风声的瞬间就猛地转身,但他还是晚了半拍。他手中的匕首才刚刚举起,凌月已经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声沉闷的钝响。
凌月手中的半截碎骨,没有丝毫犹豫地、极其精准地扎进了男人颈侧的软肋。她甚至能感觉到碎骨刺破皮肉、割断血管时的阻滞感。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下意识地想要挥刀。
但凌月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缠着铁链的右臂顺势一绕,死死勒住了男人的脖子,用力一绞。这熟悉的动作,她今天在这个鬼地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得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他沉重的身躯软绵绵地倒向凌月。
凌月没有推开他,她顺着男人的尸体一起跌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浑身都在抖,那是脱力之后的生理反应,也是杀戮后余留的亢奋,更是伤口剧痛带来的痉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了呼吸。她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抬起左手,凑到煤油灯微弱的光下。
手腕上的计数器,就在刚刚那一瞬,已经从静止的“五”,跳到了血红的“六”。
那个数字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光,仿佛在吸食着地上的鲜血。凌月盯着那个“六”看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只要是人,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宰了就能计数。
她转过头,麻木地在男人身上摸索。没有药,没有水。只有半块已经干瘪发霉的饼,和一把生锈的匕首。
她把匕首捡起来,握在手里挥了一下。虽然钝,但比那半截碎骨好用得多,也更有分量。她把干粮塞进怀里,又把死囚身上那件黑色的短打外衣剥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衣服很大,带着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但至少能挡住深渊里刺骨的阴风。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石壁,再次站了起来。
她现在有了一根铁链,一把匕首,半块饼,和一个数字“六”。
前方的黑暗依然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水流的轰鸣声,和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别的死囚,在为了活命而互相残杀。
凌月将那把生锈的匕首咬在嘴里,拽紧手里的铁链,一瘸一拐地,继续向深渊的更深处走去。
她要去找下一个猎物。
深渊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几百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铁锈味,像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凌月把那件从死囚身上剥下来的黑色短打外衣裹紧了些。衣服宽大且沉重,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吸满了不知干涸了多久的血污。但当这层带着死人气味的粗布贴在她的皮肤上时,竟然成了这冰冷地狱里唯一能挡住几分寒气的屏障。她将铁链在右臂上缠了几圈,生锈的铁环紧贴着皮肉,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匕首,刀柄上的布条早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滑腻腻的。
右腿的知觉在一点点恢复,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钻心的刺痛。她拖着那条腿,沿着溶洞边缘那条湿滑的暗河往下游摸去。水流声越来越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但这巨大的水声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走了不到百米,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漏斗状风口。
凌月猛地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贴向了一块凸起的钟乳石后,连呼吸都在瞬间压到了最低。
风口处,有人。
那是两个死囚。
借着河水反出的微弱磷光,凌月看到了极其残酷的一幕。一个瘦骨嶙峋的死囚正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另一个壮汉的腿。那壮汉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一下、一下地往瘦子后脑上砸。
“砰砰砰!”
钝器砸碎骨头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了大半。那瘦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像一条死狗般瘫软了下去。
壮汉扔下石头,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在瘦子怀里摸索着,摸出了一小块生了绿毛的窝头,连上面的泥水都没擦,就直接往嘴里塞。他一边吃,一边神经质地环顾四周,像一头护食的野狗。
凌月躲在钟乳石后,眼睛死死盯着壮汉的左手腕。那个金属环在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的数字看不真切,但肯定比她多。
凌月没有动。她在等。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冲出去跟这个壮汉硬拼,哪怕对方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她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只要再被那壮汉的石头砸中一下,她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她像一块没有生命气息的岩石,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在等一个破绽。
那壮汉吃完了窝头,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确认对方死透了,这才艰难地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转身准备走向另一条岔路。
就是现在。
因为跪得太久,加上刚才发力过猛,壮汉站起来的瞬间,下盘明显打了个踉跄。他的右手本能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岩壁,将后颈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凌月的视野里。
凌月的右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人从钟乳石后暴起。她咬紧嘴里的匕首,右手甩出铁链!
“哗啦!”
生锈的铁链如同一条毒蛇,精准地缠住了壮汉的脖子。壮汉反应极快,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死死抓住铁链试图往外扯。
但凌月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她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人跳了起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铁链上。落地的一瞬间,她将铁链的两端在壮汉的侧颈上死死交叉。
“别动。”凌月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动一下,我就绞断你的脖子。”
壮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嘶鸣,他在垂死挣扎,双臂胡乱挥舞着,试图反扑。凌月根本不管他的抓挠,她直接抽出嘴里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刀,狠狠扎进了壮汉的后心。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热乎乎地溅了凌月一脸。壮汉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剧烈地抽搐起来。凌月没有拔刀,而是握着刀柄狠狠地转了一圈。
彻底绞碎了最后一点生机。
壮汉沉重地倒进泥水里,溅起大片水花。凌月顺势拔出匕首,整个人也跟着脱力地跪倒在尸体旁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她撑在地上,干呕了好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烧灼着喉咙。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她颤抖着抬起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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