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的气流在石阶出现的瞬间发生了巨变。原本那种沉闷的死气被一股从上方倒灌下来的冷风吹散,带着一丝属于地面的清冷,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恶意。
凌月站在石阶底部,没有立刻迈步。
她仰起头。幽长深邃的隧道尽头,隐约能看到几盏探照灯的白光。她太熟悉那种光了,那是凌家据点特有的、永远带着一种审视与冰冷的光。
“上面,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我的大礼。”凌月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在深渊里杀了上百人,经历了数次规则的碾压,从第一层杀到最底层,把里面清成了一个死局。凌家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个破百的杀戮者,若是乖乖待在里面,他们大可以饿死她;可现在门开了,如果她走出去,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凌月没有犹豫,也没有像失败者那样仓皇逃窜。她将匕首反握在手中,又从地上捡起几块锋利的碎骨片塞进衣服里,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长,有近百级。
凌月一步一步往上走,步伐沉稳,没有一丝虚浮。每走一步,她体内的杀气就凝聚一分。当快走到顶端时,她已经将身体的状态调整到了目前能够达到的最巅峰。
距离出口还有十步。
她停住了。侧耳倾听。
上面很安静。但这种安静里,藏着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至少有七个人。两个在出口正面的掩体后,两个在出口上方的射界死角,还有三个在更外围的地方。
凌月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脚下一蹬,猛地向上窜出,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一道黑影。
她冲出出口的瞬间,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飞过去的,狠狠地钉在了她身后的石壁上,火星四溅。
凌月根本没有停顿,在枪响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侧移出去,就地一滚,极其精准地躲进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墩后面。
“她出来了!开枪!”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焦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大作。子弹打在石墩上,碎石飞溅,压制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凌月缩在石墩后,呼吸平稳。她听出了那个声音——凌耀手下的执行者,一个叫做凌澎的壮汉,擅长使用轻机枪,是凌耀最忠心的狗。
“凌澎。”凌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没有带枪出来。在深渊里,枪械没用。但现在,她面对的是端着步枪的七个执行者。
死局?
不,凌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死局。她只是觉得有些厌恶。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猛地像弹簧一样弹起。迎着漫天的弹雨,她没有往后躲,反而朝着赵戟的方向扑了过去。
“找死!”
凌澎见凌月不躲反而冲上来,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正想调整枪口,却看到凌月的身体极其诡异地在半空中一扭,硬生生地改变了一瞬间的轨迹,躲开了要害部位的子弹,只让其中一颗穿透了她的左小腿。
“噗——”血花溅起。
但凌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忍着剧痛,落地的一瞬间,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再次像箭一样窜出去,瞬间拉近了和赵戟之间的距离。
“近战?她疯了!”另一个执行者拔出短刀,从侧面冲上来,试图拦截。
“滚开。”凌月的左手猛地一挥,刚刚从深渊里带出来的碎骨片脱手而出,精准地扎进了那个执行者的眼眶。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眼睛向后倒去。
赵戟彻底慌了,他端起枪想要用枪托砸向凌月,但凌月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她猛地俯身,避开挥来的枪托,左手死死扣住赵戟的脚踝,用力一掀。
赵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凌月欺身而上,匕首如同毒蛇般,直接切开了凌澎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凌月的半张脸。
没有了这个火力点的压制,剩下的六个人立刻陷入了混乱。他们虽说是执行者,可平时大多是仗着手中的枪和背后的势力耀武扬威,真遇到这种近身搏命的杀神,阵脚瞬间就乱了。
“她不是人!她是怪物!”
“快撤!撤回去报……”
声音戛然而止。凌月已经把匕首从最后一个人的胸口拔了出来。
短短不到三分钟,七个全副武装的执行者,全部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凌月站在满地血泊中,剧烈地喘息着。她的左小腿中了一枪,虽然子弹穿过去了,但依然疼得钻心。体内的新伤旧创交织在一起,如果不是深渊最后那股能量强行修复了部分伤势,她可能早就倒下了。
但她终究是站住了。
她扔掉沾满鲜血的匕首,弯腰从凌澎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随后一瘸一拐地朝着更深处的甬道走去。
凌家据点,后山北侧,深渊外围的暗廊。
这里的空气比深渊底部要清新得多,但也充满了肃杀之气。凌月一路从出口杀出来,又干掉了两组巡逻的暗卫。她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她身上的血污已经结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那是血痂干裂的声音。
她很清楚,自己从深渊里出来的消息,此刻肯定已经传到了凌耀那里。凌耀绝对会在前面设下重兵,甚至有可能亲自出手。
她现在不能回据点,不能去找雾维,否则只会连累她。她必须绕道,从后山那堵断崖上翻过去,直接进入主宅后方的执法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凌月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后山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道。只是这一次,她的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与此同时,执法院内。
凌耀正坐在大堂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似云淡风轻,但不断敲击着桌面、略显急躁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狂躁。
“你说什么?她不仅没死,还从深渊里出来了?”凌耀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负责报信的执法院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的,凌耀大人。她……她还杀了凌澎他们七个人,现在正朝着后山的方向去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凌耀面目狰狞,一把掀翻了旁边的案几,“一个身负重伤、在深渊里待了这么久的贱人,居然能杀了七个带枪的执行者?你们是在拿我当傻子糊弄吗?”
“大人,千真万确啊!那女人的杀戮值,已经破了三位数了!”探子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凌耀的身体猛地一僵。
破百。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凌家三百年来,但凡是从深渊里活着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神。而一个破百的杀神,意味着她不仅杀光了里面的死囚,更是完成了极其罕见的“蜕凡”。
这种狠角色,如果让她活着回到凌家,那对他凌耀,甚至对凌三长老那一脉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绝不能让她活着进礼堂。”凌耀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寒光。他转身对着堂内其他几个心腹说道:“你们几个,带上所有人,去后山断崖。看到她,不要留手,直接射杀。”
“大人,执法院院长那边要是问起来……”一个心腹犹豫了一下。
“院长要是问起来,就说她畏罪潜逃,被执法院外围的暗卫就地正法!”凌耀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次,谁要是能砍下她的头,我重重有赏!”
后山断崖。
凌月靠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微微喘息。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山风吹得麻木了。血已经流得太多,视线偶尔会有些模糊。
她看了一眼底下那条通往主宅的必经之路。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不少人影在晃动。
“果然,早就布置好口袋阵了。”凌月冷笑了一声。
这群人太低估她了。她可是在深渊里见过那些饿疯了的老怪物的,这群人想要拿她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那她就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杀戮。
她没有直接走下去,而是绕到了断崖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处极其陡峭的岩壁,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就算是最顶尖的执行者,徒手攀爬也要费些功夫。
但凌月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疲惫,她的五指深深抠进粗糙的岩石缝隙里,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断崖下方迂回到了包围圈的后面。
凌月摸到了两个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的暗卫身后。
“凌耀说,这女人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
“闭嘴,好好盯着。”
凌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猛地从阴影里扑出,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划开了两人的喉咙。
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凌月继续往里摸。她就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收割着生命。
直到摸到第三波暗哨时,凌月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在距离她不远的树林里,有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那是杀了很多人之后,自然而然凝结出来的杀气。
“出来吧,别躲了。”凌月靠在树干上,声音沙哑地开口。
树林里沉默了片刻,随后走出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柄窄背长刀的中年男人。
“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得多。”中年男人盯着凌月,目光扫过她浑身的血迹和那条受伤的腿,微微皱眉,“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从那个地方爬出来。”
凌月认得他——凌三长老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凌耀最大的倚仗之一,凌魁。
“凌魁。”凌月直呼其名,连半个“前辈”都懒得叫,“凌耀呢?他怎么自己不敢来?”
凌魁扯了一下嘴角:“杀鸡焉用牛刀。你一个刚破百的黄毛丫头,还不配让凌耀大人亲自出手。”
“是吗?”凌月微微站直了身体,“那你可以试试。”
凌魁没有废话,长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其凌厉的刀风,直劈凌月的面门。
速度极快,力量极沉。
凌月没有硬接,而是凭借着极其诡异的步法,向后滑了半步,避开了刀锋。同时,她手里那把从深渊里带出来的匕首,顺势抹向凌魁的手腕。
“铛!”
孙魁手腕一翻,用刀身挡开了这一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凌魁很强。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招都带着极其充沛的劲力,显然是处于全盛状态。如果是在深渊之前,凌月想要拿下他,绝对要费一番苦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凌月在深渊里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怪物和老手,她的身体虽然疲劳,但她的意识、她的反应速度、她的杀手本能,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
她就像一块冰冷的生铁,在交手的过程中逐渐褪去表面的杂质,变得越来越锋利。
“你就这点本事?”凌魁越打越心惊。他明明感觉凌月的气息有些不稳,但每当他的刀锋即将触及凌月身体时,对方总能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避开致命部位,然后用最刁钻的角度反击。
凌月被凌魁的一记横扫踢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
凌魁大喜,立刻跟进,想要补上致命一刀。
可是,当他举刀劈下的时候,却发现凌月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却看到凌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跳到了旁边的松树枝干上。她像一只无声的黑猫,借着树枝的弹力,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扑凌魁的面门。
凌魁大骇,立刻横刀格挡。
但凌月根本没有用匕首,她左手的步枪响了。
“砰!”
这么近的距离,子弹直接穿透了凌魁的右肩。
凌魁惨叫一声,长刀脱手。凌月落地,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将他踹跪在地。随后,那冰冷的匕首,极其精准地架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别动。”凌月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告诉我,凌耀那个废物,现在在哪里。”
凌魁咬着牙,鲜血不断从肩膀和嘴里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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