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一秒。
深渊里的风顺着岩缝呜咽而过,像极了厉鬼在啃噬骨血。她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按着那个清道夫塞给她的破布地图,一路向着深渊的最深处摸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稀薄。这里的腥臭味已经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混杂着排泄物、陈年血垢、□□腐烂以及地底特有的浓重硫磺味。脚下的暗红色泥泞越来越深,靴底踩上去,带起黏腻的声响。周围很静,静得连水滴落入水坑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凌月走得很稳。内伤在肺腑间翻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钝痛。左肩挨的那一记重击让她的整条左臂有些僵硬,但她握刀的右手却依然如磐石般稳固,没有一丝颤抖。
在凌家,这种痛她早就习惯了。越靠近死亡,越要安静。
地图上标记的终点,是一处极为隐蔽的断头矿道。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燥灰尘味。
凌月停住了脚步。
在矿道的尽头,赫然立着一个与周围粗糙岩壁完全不相称的物件——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柜。这书柜足有两人多高,木材的漆面早已斑驳剥落,带着岁月侵蚀的霉斑。在这样的地下深渊,出现这样一件属于人类文明的书柜,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她没有贸然靠近。凌月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屈指一弹。
“啪。”
碎石击打在木柜的边缘,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声音。凌月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一点点挪了过去。她用生锈的匕首挑开半掩的柜门,里面并没有书。木板早就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通地下的深井。
一根儿臂粗的绞索从黑暗中垂下,末端连着一个由精钢打造的八角铁笼。
这铁笼原本大概是用来运送矿石或者物资的。笼子的铁柱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抓痕,甚至还有几根断裂的指甲深深嵌在缝隙里。
凌月看着那个铁笼,眼神闪了闪。如果坐在这笼子里下去,无疑是个死靶子。只要下面有人守着,几把飞刀或者一杆长枪就能把她钉死在半空。
她没有进去。她绕到了铁笼的上方,伸手拽了拽那根绞索,试了试承重。随后,她像一只轻巧的黑猫,顺着绞索攀爬上去,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铁笼顶端的阴影里。她将身体完全蜷缩在生锈的铁梁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她用匕首割断了绞索旁一根固定的副绳。
失去固定的铁笼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后猛地开始下坠。
“轰隆隆——”
铁索摩擦着滑轮,带着刺耳的噪音,在幽深的竖井里回荡。风从下方呼啸着倒灌上来,吹得凌月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死死盯住下方那一抹逐渐扩大的幽绿微光。
“砰!”
铁笼重重地砸在了底部。巨大的震动让凌月整个人几乎被颠飞出去,她双手死死扣住铁梁,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浓烈血腥味和排泄物恶臭的气浪,扑面而来。
凌月双脚勾住铁笼顶部的横梁,一个倒挂金钩,整个人像一只倒悬的蝙蝠,隐没在探照灯光晕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俯瞰着下方。
即便是见惯了凌家死牢的阴暗,看清下方场景的瞬间,她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矿坑,穹顶极高,几盏生满绿锈的探照灯勉强投射下微弱的光柱。矿坑四周的岩壁上,悬挂着十几个巨大的生铁牢笼。笼子里没有光,没有水,只有几捆发黑的烂稻草。
而那些笼子里关着的,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那是十七个形如枯木的老者。他们的头发像一蓬蓬枯草,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疤和新伤。最触目惊心的是,粗如手腕的精钢铁链直接穿透了他们的琵琶骨,将他们死死钉在牢笼的铁壁上。
那是凌家专门用来对付高阶武者“锁气”的手段,能封死人的大半内力,让人连老鼠都杀不死。
但就是这群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骨头,此刻却死死盯着凌月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贪婪光芒,就像是饿极了的秃鹫闻到了新鲜的肉味。
凌月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他们的手腕。
十三个人,杀戮值在70到80之间跳动。
而在最深处、也就是整个矿坑最底部的四个巨大铁笼里,关着四个身材极其干瘪的老怪物。他们手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极其危险、仿佛在滴血的暗红色——90以上。甚至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数字已经逼近了98。
但凌月敏锐地注意到,那四个90+的老怪物,虽然同样贪婪地盯着她,但身体却死死贴在牢笼后方的石壁上,一动也不敢动。一旦他们试图发力,笼罩在矿坑顶部的一层极其微弱的红光便会闪烁,仿佛随时会降下无形的威压,将他们碾碎。
他们被深渊的规则锁死了。只要数值接近百位,就会被系统死死压制,甚至被永远禁锢在这个狭小的笼子里。
凌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冷笑。
硬拼?她现在的残躯,根本不可能同时对付十三个七八十数值的疯子。更何况,一旦靠近,那四个90+的老怪物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所以,她要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凌月没有动。她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倒挂在上面。她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下的阴冷在不断抽走她体表的热量,伤口的疼痛开始变得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底层那个最高的铁笼后面,传来了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一个被粗布蒙着脸的守卫,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沿着一条隐蔽的滑轨缓缓走来。
守卫没有看那些老怪物,只是从车上拿起一筐发霉的窝头和一块巨大的、还没长绿毛的干饼,连框一起,漫不经心地扔在了那十三个七八十数值老怪物的囚笼之间的过道上。
“吃吧,老狗们。”
守卫冷冷地丢下一句,推着车迅速消失在了暗门后。
那筐窝头落地的瞬间,整个底层矿坑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我的!那块饼是我的!”
一声嘶哑、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最左侧的笼子里炸开。那是一个独眼的干瘦老头,他死死盯着过道中间那块最大的干饼,眼眶里瞬间充血,化作一团猩红。
不只是他,其余十二个老怪物也全都疯了。他们在这里关了不知多久,几天才给一顿发霉的吃食。长期的饥饿和暗无天日,早就把他们的理智吞噬殆尽。
“老狗,你找死!”
独眼老头的手刚伸出铁笼,旁边笼子里的另一个老头猛地伸出手,锋利的指甲狠狠抓在独眼老头的手背上,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独眼老头惨叫一声,但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像野兽一样彻底癫狂了。他猛地拽住那个笼子边缘的铁链,借着铁链的拉力,整个身体狠狠撞在铁柱上,“轰”的一声闷响,他竟然硬生生将一只手伸过了笼子的缝隙,死死掐住了对方的手臂。
“老子先弄死你!饼是我的!”
鲜血瞬间飞溅。
过道里那块干饼的诱惑,彻底点燃了地狱的引线。十三个被关押在各个铁笼里的老怪物,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残存的人性。
他们虽然被锁在各自的笼子里,但笼子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只要把手伸出去,就能死死抓住对方的头发、衣服,甚至是抠下对方的眼球。
“给我吃!给我!”
一个光头老头把整张脸都挤压在铁栏杆上,锋利的铁刺把他的脸颊刮得鲜血淋漓,但他不管不顾,从栏杆缝隙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吐在对面那人的眼睛上。趁着对方揉眼睛的瞬间,他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猛地往铁笼上撞击。
“砰!砰!砰!”
骨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这种为了口吃食的厮杀,惨烈程度远超寻常的搏命。他们本就精力枯竭,此刻完全是用最原始、最下三滥的招数——抓挠、撕咬、扯头发、甚至用脑袋去撞击对方的铁笼。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头,因为手脚不够长,硬生生被隔壁的人揪住了头发,整张脸被拉扯在铁栏杆上,磨得血肉模糊。他惨叫着,竟然直接张嘴,一口咬断了对方抓着他的那根手指。
“啊——!”
断指的惨叫声还未落下,那个老头就被旁边的人扯住了耳朵,半只耳朵被活生生撕了下来,被他连血带肉吞进肚子里。
场面彻底失控。
十三个人在泥水和鲜血里翻滚,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地面的凹槽汇聚成小溪,甚至流到了那四个90+老怪物的笼子底下。
那四个90+的老怪物在笼子里,看着同类的惨状,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双眼赤红,拼命挣扎,粗大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却依然被那层无形的红光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凌月倒挂在顶端,冷眼旁观。
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死神,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些老怪物的体力本就枯竭,这样毫无保留的疯狂撕咬,很快就透支了他们最后的生命。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最先动手的独眼老头,被另外两个人硬生生扯断了脖子,软塌塌地挂在铁笼边缘;那个吞下别人耳朵的老头,也被人在肚子上掏了个大洞,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最终,十三个老怪物在惨烈的内耗中全部倒下。有的人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那块沾满血的干饼;有的人还保持着撕咬的姿势,牙齿深深嵌在别人的肉里,却没有了呼吸。
整个底层矿坑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铁笼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整片地面。
而那四个90+的老怪物,此刻由于同类的死绝,加上规则的压制,正处于气息最微弱、心神最被下方惨状震动的一瞬间。他们双眼赤红,盯着地上的碎肉,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
凌月知道,机会来了。
这块发霉的饼,和这十三条命,成功地替她清空了场地。
血腥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发酵到了极致,浓稠得仿佛能在空气中凝结成血滴。
凌月倒挂在铁笼顶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十三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他们没有一个是全尸,有的被扯断了脖子,有的被抠烂了脸,肠子和内脏混着暗红色的泥水流淌了一地。
而最深处的那四个铁笼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那四个杀戮值在90以上的老怪物,此刻正如同濒死的野狗一般,死死贴在铁笼的后壁上。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凌月敏锐地察觉到,随着下方十三人的死亡,原本笼罩在深渊顶端那层微弱的红光,似乎察觉到了这四个老怪物正在试图“暴走”,变得更加刺目。四根从地底延伸出来的粗大铁链死死扣住他们的四肢,将他们像壁虎一样钉死在石壁上。
他们被深渊的规则锁死了。
只要数字没有突破三位数,他们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杀意,就会被这套诡异的机制强行镇压。这其中,那个数字最接近百位、达到98的干瘦老者,挣扎得最为剧烈。他的双腕已经被铁环磨得露出白骨,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般绝望而凄厉的低吼。
凌月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群老怪物虽然动弹不得,但他们的数值实在太高了。一旦等下面这十三具尸体彻底腐烂,或者等上面的人发现异常切断压制,这四个疯子一旦脱困,顺手就能把她撕成碎片。
必须现在就杀。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凌月缓缓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腿,调整了一下倒挂金钩的姿势。她的呼吸变得极缓、极轻,心跳的频率被她强行压制在一种几近死寂的状态。
她从怀里摸出了那几根从黑蛇先生身上搜来的淬毒长针。
针尖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抹极度危险的蓝光。黑蛇是个阴险的暗杀者,这针上的毒性极其霸道,见血封喉。但面对这四个数值高达90以上的老怪物,凌月不敢有半点托大。
她将长针夹在右手的指缝间,同时左手反握住了那把生锈的匕首。
“嗖!”
手腕猛地一抖,第一根毒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寒芒,直取那个数值最高的98号老者。
老怪物虽然被压制,但多年的厮杀本能依然存在。在毒针破空的瞬间,他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他拼尽全力想要偏头,但铁链死死卡着他的脖子。
“噗嗤!”
毒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黑色的毒血瞬间涌出。
“嗷——!”
98号老者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他全身的肌肉在毒液的侵蚀下疯狂痉挛,原本干瘪的身体瞬间青筋暴起。那股巨大的挣扎力量竟然将钉在琵琶骨上的铁链扯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90+的老怪物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头,那双因为过度杀戮而失去理智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倒挂在上方的凌月。
“有老鼠!上面有只该死的老鼠!”
一个体型稍胖、数值达到92的老怪物猛地张开发黄的牙齿,竟然不顾一切地咬向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嘎吱”一声,他的牙齿崩断了,却硬生生将固定他的铁环扯出了一丝丝松动。
凌月心头一凛。
她低估了这些老怪物对血肉的渴望,也低估了他们接近百位时的疯狂。
他们没有挣脱,但仅凭那股嗜血的杀意,就足以让人胆寒。
凌月没有退路。她咬紧牙关,右手接连甩动。
“嗖!嗖!”
又是两根毒针破空而出。目标直指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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