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茕病了。
那天她没有去爷奶家,而是回到福柳街五号的房子。在第二天,没有等到孙女回来还打不通电话的老两口,着急忙慌赶到福柳街,陈茕已经躺在床上烧迷糊了。
“幺儿,幺儿?能不能听见爷爷说话?起来喝点粥噻,吃下药去。”爷爷端着粥碗趴在陈茕耳朵边小声说话,像是生怕吵醒她一样。
“你那么喂不得行,给娃儿扶起。”奶奶从客厅里翻找出药瓶,她走得急没戴花镜,只能找了个放大镜看,“这是退烧的,先吃这个。”
“假的,都是假的。”
老两口为陈茕忙活的时候,就听她断断续续的嘟囔着什么,老人家耳朵不太灵,凑近去听,“娃儿说啥子?”
“什么假的?要不送医院吧?把脑壳烧坏糟了,咋个考大学。”
“你就知道考大学,边去噻!”奶奶给爷爷挤到一旁,用棉签沾了点水给陈茕润嘴唇,接着托起她的下巴,一勺一勺给她喂水。
“老伴儿,你去找酒精,给娃儿搓搓脚好退烧。”
“要得。”爷爷接到指令,开始出去找酒精。
“在电视柜子下面,快点!”
“来咯,找到咯。”
陈茕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食管穿过五脏六腑,热又烫的滋味不好受,她想吃冰的,凉的。紧接着从脚底板传来一阵凉意,好受一些的人模糊中听到了爷爷奶奶的声音。
“喝下去咯?快喂药噻。”
“先喝两口粥,空腹不能吃药。”
……
陈茕睡了很久,做了很长的梦,再醒来时天色昏暗,她去回忆梦境,一片模糊的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梦里的滋味并不好受,堵的她清醒过来仍旧心口发闷。呼出一口气,陈茕动了动手腕,手指碰到个什么东西,油亮的木头手感,很熟悉。
“爷爷?”
“哎?”陈昌正惊了一跳,刚才差点打了个盹,这一下瞌睡也没了,“醒咯?老伴儿,娃儿醒咯!”老爷子嗓门洪亮,“哎呦娃儿,你吓死老汉儿我咯。”
“爷爷,我……”陈茕想问这是怎么了,一起身感觉身上一阵酸痛,肚子咕噜噜地叫,“我饿。”
“哎呦!饿好,饿好啊,老伴儿,娃儿饿咯要吃饭!”
“喊喊喊!就知道喊。”钱爱华的声音比陈昌正不遑多让,老太太端着碗鸡蛋羹腾腾走进来,陈茕看到奶奶慈眉善目的笑脸,心里堵着那团气忽然就散了。
“娃儿,蛋羹放了虾仁肉,都剁碎咯,你爱吃的。”
陈茕靠在床头,左手边是爷爷,右手边是奶奶。
“奶奶,爷爷,我这是发烧了?”
“你还说,病咯不知道讲,不和你爸妈讲还不告诉爷爷奶奶?”奶奶给她倒了杯水,用吸管喂给她喝,陈茕烧的嗓子哑了。
“你那个爸妈都是不靠谱的。”老爷子哼气,孩子病了,一个两个的不是在外地回不来,就是单位有会,回来看一眼还没等娃儿醒就走了,用他看那一眼?
这么多年陈昌正不是没察觉儿子对孙女不上心,刚开始他还以为因着是女娃娃,儿子心里不舒服。他虽然也想要孙子,但政策摆在那,生了男娃女娃都得认,不能因为是女娃就薄待了,那成什么人了?自己骨血都不厚待吗?后来还是老伴儿发现,儿媳妇对孙女也没那么上心,老两口一碰头,暗地里讲说这一对虎狼夫妻真是般配,要名要利不要娃儿。但谁叫是自己的崽子,台子上还得给他们撑场面,夸他们有出息家庭事业都丰收,人生圆满。
呸!
陈昌正这辈子的大戏,都是为他们公母俩唱的。
钱爱华瞪了老伴一眼,意思让他别说了,看不见娃儿都不高兴了吗。
“你妈妈出差还没回来,你爸爸有会,他俩说咯,忙完就立刻过来看你。”
陈茕靠在床上,奶奶坐在床边,就那么一勺一勺地给她喂饭,确保每一勺蛋羹里都有虾仁。放在平时陈茕早就自己接过来吃了,但现在,她想要奶奶这么喂她。
“哎呦,咋得了乖宝儿?”钱爱华看到陈茕眼圈红了,老太太着急掏手绢。
陈茕深吸气,压下情绪,声音软沙沙的,“没得事,我吃好咯,爷爷奶奶你们早点休息去,熬一天了吧?”
爷爷一杵拐棍,“哪儿!两天!今天都礼拜二咯。”
“礼拜二?”陈茕惊坐起,“给我请假没?”
“请咯请咯,你妈请的,老师让你好好休息。”老爷子对于陈茕的反应还挺满意,“我家娃娃,一看就是做大学问的料,爱上学。”
陈茕确实爱上学,从小就爱去学校,说学校有意思,好玩。
“我妈她?说啥了吗?”
老爷子一噎,去看老伴儿。老太太正摆弄吸管,吃了饭该吃药了。
“你妈妈说让你好好休息,别太累,落下的课她给你请家教补。”
“我爸呢?”
老太太在心里骂了一句儿子,让他请个假,他不知道陈茕老师的电话,问他自己的媳妇上哪去了?他也模棱两可答不明白,这昏脑壳崽子天天都想什么?自己生了个什么东西?
“你爸来看你咯,你还睡着,他得上班就先走咯。”
陈茕不说话了,往下躺了躺,“爷爷奶奶,你们快睡觉去吧,明天我去上学你们就回家好好休息。”想到什么,她又噌一下坐起,“你们昨晚不是在这熬了一夜吧!”
“躺好躺好,没有,晚上去你爸妈那屋睡的,起夜才来看你的。”
陈茕闻言放下心,爷爷奶奶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可禁不起这么熬。
房间只剩她自己的时候,陈茕盯着天花板忍不住想,如果是那两个孩子生病了,父母还会这样吗?
她的思绪开始发散,秦暖的脸,那个男孩的背影,母亲的合照,父亲的亲密伙伴,在她面前交替。所以,自己从独生子女变成了婚内子女,外面那两个孩子和她爸妈有血缘关系吗?
秦暖不像母亲,从性格到长相都不像,倒是那天的男孩,没看清楚脸,但校服她认得,离她学校不远的3中,也是一所重点高中。不过她的学校偏文科,那所高中偏理科。理科好,她爸理科也好。陈茕想到小胡子,小胡子看起来像是搞艺术那一挂的,所以那个男孩是像她爸吗?
陈栎明有儿子了,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扔了个响炮。怪不得那些亲戚朋友和他爸说怎么躲避超生政策追个儿子,他爸都不搭茬,原来他早就有儿子了。
退烧药见效了,陈茕开始犯困。她好像遗漏了一个点,爸妈外面是有家,但都是同性,他们怎么生孩子?试管婴儿?现在试管婴儿可以脱离母体受孕了吗?那两个男的上哪里试管?还是说代孕?不会吧,她爸的工作性质,不敢的。陈茕越想眼皮子越沉,凭空冒出来的这俩孩子,到底都是什么来路啊……
再醒来时,天又亮了。
陈茕一场大病,瘦了五斤,走在路上,只感觉头重脚轻。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将近一周才好。
身体虽然康复了,但她变得更加沉默。
宋祯是最先发现陈茕的变化,她开始变得爱看书,不过不是课内书。陈茕过去喜欢看漫画小说,武侠悬疑类尤甚,但她一般不会在上自习课的时候还看。
晚自习,宋祯凑过去想看看陈茕在看什么,就见她一把盖住手机,一副防御的姿态。
“你不会在看黄书吧?”宋祯怀疑道。
“你满脑子都是啥废料!”
两个人在纪律委员的注视下闭上嘴。
神神秘秘的。宋祯有点担心陈茕,这样的状况又持续了半个月,陈茕才稍微恢复正常。她终于不再只看不知道什么的书了,不过陈茕依旧沉默。她很少再和同学说笑打闹,结伴去卫生间的次数都少了。
陈茕用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消化了这一场变故。她消化的方式也是特别,找了两本很火的百合耽美现代文,摸清同性恋爱的大体路数和读者观点,然后她开始查资料,关于同性恋和同性繁殖以及生物学同性恋的遗传基因。
陈茕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十六年来没有喜欢过男生。同性恋的基因可以遗传,她的父母双倍基因叠加,她大概率是个双性恋,可能还偏向同。只是在过去,她没有这个意识,现在想来,自己确实更喜欢和女孩子待在一起。但她很确定,她对她们没有心动的感觉。
发现父母的秘密,顺带研究基因密码,了解这些事情对她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这个三口之家的秘密堆叠在一起,让她有些心累。
陈茕讨厌无序,就像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时,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先自己消化整理。
形婚组建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家庭,她在第一时间选择否定。那么和同性在一起所要面临的世俗压力,她可以承受吗?和异性结婚,这个在她十六年人生里的主流认同观点,是否在未来会被不确定性打破?陈茕把三种结果摆在眼前,最后选择,独善其身。或许她大概率不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而装作幸福的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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