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像是在李寻常昏迷的短短时间里下过一场雨,潮湿的泥草混着血腥气无孔不入。她低下头,山林鸟兽都在她的身下,一道道残影飞快地后退,树影斑驳地摇曳。
“那头畜生被发现在山林背面,是柳二他们称之为鬼洞穴的地方。”
杜老头一跃闪出数米远,一手拎着多少习以为常的她,一手拎着唇角压得死死透出不爽的扶玉。杜老头话间悠悠哉哉,顺势把酒液蹭到扶玉的斗篷和兜帽间的缝隙处,成功赢得少年恨不得当场动手的尊重。
李寻常轻叹口气,好幼稚的两个人!
“鬼洞穴?”她插话问,“是因为里面有鬼,才会这样叫吗?”
杜老头嗤笑:“那谁知晓?许是他们胆大包天,激怒了长眠深山的某些游魂,被它们给驱逐了出来。你可别以为这鬼是不存在的,人死之后就会成为鬼魂,叫那黑白无常领走,进六道轮回。”
她仔仔细细回忆一番,二哥似乎没同她提起过鬼洞穴的事情。
至于有没有鬼……毕竟妖怪都是真的,有鬼怪也蛮正常得。
“那我们再去那儿,会被赶出来吗?”
“我不过是揣测罢了。同柳二上山那会儿,我难得在他脸上看出抗拒。你这二哥啊,往常那可端得很,谁知同谁学来的毛病……”
“阿嚏——”柳二偏头打个喷嚏,指着桑皮纸一角的手一抖。
三人大咧咧地在院子里,蹲的蹲,坐的坐,彼此头对头地围着张潦草的浮生村地图。
宗衍看了他一眼:“让谁在背后念了?”
他揉揉鼻子,随口道:“估摸是寒毒未清,不碍事。”
王茂歪着身,胳膊肘撑靠身旁一堆收罗起来的石材、木头、麻绳倚着角落,脚边堆着磨尖的木箭、竹筒,于月辉中泛着寒光。
“别弄散了,”柳二提醒道,“否则不用明日,我们就可以收拾行囊连夜翻山越岭跑路,免得挨顿毒打。”
考虑到自个小命,他默默坐直身子:“咱们就不能到屋里去?”
“二老年纪大了,阿妹的事情令母亲万分伤心,虽有感动,但到底对她而言是刺激。而父亲,他和几个人把这批货拉来费不少劲,怎么都不肯请镇上的人。”
柳二的指尖自粗糙的草皮纸上,沙沙地划出一条线:“赵老大此前从镇上找了批人来,分别安排在西北两面。他们和这些山林野兽接触颇多,再有几家猎户帮衬,布置陷进,能防住侧后方的危险。
“村口有杜老镇守,却未必会帮我们到哪一步,赵老大不信他,因此我们需在这一带挖坑设尖刺。她说,她一个人守就够了,让阿衍去当个医师。”
宗衍冷笑:“就她那玩命的,你还不如去请你姨母。”
“我倒是想,可惜她先行否决了。”柳二耸肩,“王茂和我分别带一队,村另侧到山附近轮着巡逻。目前西侧根据刘六的汇报,基本上陷阱建设已完工……”
“这回你怎么不替我们算算哪儿会成为重点集中突袭的方位?”青年双手抱臂,来得悄无声息,长影随意地飘下来,挡住了宗衍半蹲在地蜷缩的影子。
她一身利落短打劲装,半袖挎肩,裤腿收踝,高挑的马尾捋在身前,生得剑眉三白目。她挤开宗衍为数不多的空间,双肘懒洋洋地支着膝盖,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柳二。
柳二被她看得发怵,仍维持面上神情温声笑道:“这回可不是我能算出来的。以浮生村为中心,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遗漏,也可能有意外发生。这吉凶,处处一样。”
她翻个白眼:“拉倒吧。把东西带上,姓杜的老头寻不到人,不靠谱的玩意儿。”
村里视杜老为神仙的人颇多,视其为江湖骗子古怪老头的人也不少。非得谈个尊敬不尊敬,那这赵清河,必是最不尊敬那位。
“我那头挖深,架围栏,西面都干完了,北边还在做,村口大开着,它们想闯进来边如入无人之境。”
王茂推着独轮车,四人前后地站,排列都分开了:“赵老大,你确定不需要再派些人手?”
“其它地方本就抽不出人。”她抬抬下巴,“更何况柳二你那小妹不是说有仙缘吗?正好,让她来陪我不错,再算上宗衍,我倒觉得这野兽皆得叫我杀了去。”
柳二皱眉:“阿妹她年纪尚轻,道行尚浅,修为不足。且不说帮不帮得上忙,说不准要拖后腿。”
赵清河轻哼一声,面露哂意:“到底是觉得她帮不上忙,还是觉得被我拽住,我难道判断不出吗?她是你阿妹,亦是听舟阿妹——当然,听舟多半不比你和那小丫头熟络,那关系也是真的。”
柳二有些恼怒。
村口冷冷清清,大白像尊雕塑守着无人的草席。
“大白怎么这样了?”王茂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抽个空出来就见大白这样,心头一惊。
赵清河淡道:“我来时就这副样了。”
柳二补充道:“应是被杜老前辈定住。”
宗衍没和他们一样看过就作罢,他似有所觉,在三人疑惑的目光里主动上前,仔细观察着大白:“你们不觉得……”
赵清河眉一拧:“宗衍,莫非你还想从那招摇撞骗的臭老头手中把大白救出来?”
柳二他们时常搞不懂赵清河究竟在想什么。
到底是信杜老的一身本事,还是不信?要说不信,这会儿又认定了杜老有真本事。要说信,又得打上“招摇撞骗”四个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宗衍伸手扒开大白一抖一抖的眼皮,神色凝重,“你们不觉得大白的眼睛,很像我们那时于‘鬼洞穴’里遇到的东西吗?”
大白的眼仁很黑,四周却是极浅的红。
他回过头扫过四周:“这里可没什么血火。”
“怎么可能!”赵清河的反应最大,她立刻冲了过去,双掌扒住大白的嘴筒子,“柳听舟不是说——”
王茂很想立刻冲过去,可推着一手材料只能干着急,拖着满车重物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去。
宗衍再次被她挤开,这回轻车熟路地退了步,和走来的柳二对视一眼。
赵清河死死扒住大白的嘴,对二人的接近浑然未觉,只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都过去八年了,为何、为何……”
柳二轻拍她肩,宽慰道:“对大姐而言,那时她也初涉修行不久,所学多浅薄,未必知晓我们见到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反复地深呼吸:“当时是她让我们逃出来的。”
身处阴暗的洞穴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下地敲在石壁上,尽数朝他们席卷而来,不知远近。对当时均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六个人手足无措,还是最为年长的柳大站出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发狂的红眼怪物——
或者说,变成怪物的野兽。
早在他们瞒着长辈私自上山的八年前,他们就提前和这未知的影响,于鬼洞穴中碰了面。
不知不觉中,也改变了他们无意识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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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的野兽嘶吼声盘旋深山的上空回荡,十七岁的柳大作为队伍里年长的姐姐,打着火把为身后跟屁虫般的五个不过十四五的孩子们开路。薄雪三三两两地积起雪水,半只宽大的脚印尚未随之融化,泥泞的土壤渗进潮湿的冷。张开的树伞被风吹着,沙沙地掉下雪堆,咚一声掉到他们身后,留下一滩突兀的白水。
刘六被雪堆滑落的声音吓到,死死扒着她的胳膊,恨不得把四肢尽数缠上去,只敢稍稍睁开眯成缝的眼睛。
赵清河一身羊裘短褐落后二人半步,不满地道:“你若怕成这样就别同我们来了。”
“我才不要,”刘六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硬撑,“你们都来了,我若不来,岂不是承认不如宗衍那胆小鬼吗?”
柳二手上一个王茂,背上一个宗衍,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你二人有什么争的必要吗?”
柳姓二人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二人的重量。
宗衍不服气,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我们走这么久都没遇到兽群,就是被我给吓跑了。”
赵清河翻个白眼:“拉倒吧,分明是因为听舟姐在这儿。”
“哇!”
宗衍还想替自己辩护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突然跳出来的一声大叫吓得蹦起来,连着柳二一起翻倒在地。
“啊——!!”
柳大回头看到这一片狼藉,不由怀疑自己带这几个胆小的家伙来山里冒险是否正确。
十四五岁的少年们聚到一起吵吵闹闹,安静时的恐惧是真的,和同伴站在一起会被某些上头的情绪踹走恐惧也是真的。哪怕是这样赵清河总瞧不上他们的人,这会儿同样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刘六没有松开抱着她胳膊的手,贴得近,笑时的细微波澜闷闷地传到她耳里。
她无奈地回过头叹口气。
挂得高,摔得实,捂着屁股的宗衍气得当即要去揍那笑得前仰后合的罪魁祸首:“死王茂你还笑!”
王茂满是揶揄:“分明是你太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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