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华亭的冬季不适合养病,一连几日的湿冷阴雨,雨水哒哒沿着屋檐淌下,在新长出的绿苔地砖上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洼,像一面面破损的镜子,深棕皮靴一脚踩碎,倒影出一张四分五裂的脸。
温晚棠看着地上残影,挪开视线,低咳几声。他在风头里等车,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忙拢紧脖子上的白色羊绒围巾。
一个月前,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手术虽说是顺利的,肩头的子弹和肚子里的脏东西都给取了出来,但身体也遭到了重创,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这期间,温太太来看望过他一次。他身体的事情瞒不住自己的母亲,就算这位母亲平时刻意忽视疏远他,但依旧是无法隐瞒。
温太太被温老爷的事,伤了心神,忙着躲在西林寺里听那些老和尚诵经念佛。
可即便是如此,一些腌臜话还是会传到她耳朵里。
先是温公馆的下人,再是那郑婉的贱人有意无意说起,温晚棠住院,不止一颗子弹那么简单。
说得龌龊,说得轻浮,好似温家的少爷不是少爷,而是一位妓女一般,恩客是那赵家的阎王。
那串翡翠佛珠都要硬生生被她给扯断,她忍着气,憋着怒,来到了医院。
可在看到温晚棠,她的儿子,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时,所有因为侮辱而生出的狰狞怒意都寡淡了下来。
温润的珠串被她捏在掌心,一粒一粒磕着她。
温晚棠本就浅眠,一听到有人走近,便立刻睁开了眼。
他见是温太太,那双漂亮的眼微微睁大,变成了一双杏仁,随之眼底又流露出些许惶然和瑟缩。
他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童,藏在被褥里的手指抠着掌心肉,声音干涩,“母亲。”
“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突然就伤成了这副样子。”温太太伸手掩了下他的被角,语气算是温和。
温晚棠缓缓下移身子,半张脸藏在了白色被子里,闷闷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他这软塌塌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温太太好不容易靠佛祖菩萨柔顺下来的性子生出了几分刻薄,她说:“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却还有下次。”
“我很久前是不是就提醒过你,赵家那小子心思诡邪,不要去和他来往。可你不听,你从小就爱和他玩,如今呢,你看他,对你好吗?你因他遭了两枪,如今身子还……”
她说到此,看温晚棠比那白被还惨白的脸色,停顿了一下,止住了话,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原本就没怎么管你,也没资格和你说这些。”
“华亭这鬼地方不适合养病,过几日,你去东江,那边气候温和,你舅舅也在那里,温家在那边也有厂子,你正好去看看。”
“厂子?”温晚棠看着温太太忽然冷下来的眉眼愣了下,反应过来问:“李律师要带大哥去东江查看温家的产业了吗?”
“是啊,他们把手都要伸到东江去了,是要彻底把温家给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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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号客轮是去年新添加的一条华亭城与东江的客轮航线,船是招商局在英国格拉斯哥造船厂建造,去年刚完工,今年被拉来运行。花了很大一笔钱,而其中一半是由赵家出资。
赵之泊从轮船公司经理知道了温晚棠的登船信息时,正在赵家的银行里和人商谈事务,他听了这消息后,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就变了,但很快压了下去。
温晚棠要离开华亭城的事,他是知道的,可即便是如此,当真的知晓他要离开时,赵之泊心里还是难免生出苦涩。
等谈事的人走后,他关了门,玻璃杯里续上洋酒,靠坐在桌边,狠灌了一口。
正对面窗户外,天灰扑扑阴着,他眨了眨眼,黑漆漆的眼里倒映着几片飘忽而下雪白的花。
“这是……下雪了吗?”
温晚棠展开手心,一片纯白的雪片落在他掌中,瞬间化为一滩冰凉的湿润。
江晚笛护在他身边,垂眼看了眼,伸手攥住他发凉的手,“晚棠,跟紧我,这人多。”他们身边各带着两个佣人,替他们拿着行李箱子。他们已经检了票,正随着人群慢慢往船上走去。
靠近上层甲板的人比较少,终于不再拥挤后,江晚笛松开了温晚棠的手。
“温少爷,您来一下,我有句话和您说。”李城绪在楼梯下面叫了声,江晚笛看向温晚棠,“晚棠,我去和李律师说两句,你先去房间。”
他说罢,转身朝甲板下走去。
温晚棠立在原地,雪逐渐大了,湿冷沾了一脸。
他瞧着温颂的背影,好几秒才回头,慢吞吞往自己的客舱走去。
佣人住在底舱,放下他的行李后,便离开了。
头等舱房间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奶黄色墙壁上挂着两幅画,双人床边桌上各放了一盏红蓝格纹小台灯。湖蓝色窗帘被一根灰色缎绳挽起,透明玻璃门后是飘雪的阴霾天际。
他看了两眼,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靠墙的沙发还有矮桌上。矮桌上罩着杏色丝锦桌布,上头放了两个果盘,果盘旁是一叠整齐堆放的新闻报纸。
这房间布置倒是和家里没什么两样。
他弯腰掠过那辆琉璃盘,拿起报纸扫了眼,“华亭早报”四个大字跃入眼帘。
温老爷留给他这个小儿子一家报社还有一栋温公馆,这报社眼下也算是温晚棠的产业,只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接手了后就没去看顾一眼。
在家里头听管家说起报社的事,前段时间似乎还因为不当言论给封停了,此刻捏着手里的报纸,他看了几行,都是些文人用呛血的笔墨书写国家风雨方殷的。
他兴致缺缺,丢下报纸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擦拭脸上头上的雪水。擦了脸还觉得冷,索性脱光了衣服洗了热水澡。
热水从莲蓬头里兜头往身上脸上浇,舒服得温晚棠长叹一口气。
他在医院时,躺着不能动,一直捂在床上,平日里虽都有擦身,但总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出院后回了温公馆,温家不管是温颂还是管家,就连几个佣人都当他是不懂事的孩童,听他要洗澡,总说天冷,他大病未愈,洗澡寒气要入侵的。
逼着他又忍了好几日,偷偷洗了一会儿,被温颂发现,念叨了好久。
温晚棠一想到温颂,不知是不是热水浇的,心口的位置热乎乎。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对于温家的产业也提不起兴趣,现在有了一个人能来管理这些东西,他其实是很乐意的。
但温太太在意这些,于是他也要装得在意。
他想到此,又长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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